孟献一愣,抬起头来,侧头看孟南栖,还在翻书的手也抓着纸张悬在空中,他答道:“我又没穿过,哪像你衣服穿了一次就给人?”
“行了!备银票,准备去云锦坊!给嫂嫂做几件。”孟南栖站起身,瞪了一眼孟献,又朝喻为央一笑:“嫂嫂你尽管挑喜欢的,多挑点。”
喻为央喉咙里好像哽着什么东西,她说不出话,牙齿轻轻咬在桂花糕上,垂着眼扯了个笑容,眼神黯淡下去。
同样是兄妹,她和喻为辙呢?
为争论谁编的花环好看拌嘴,喻为辙嫌弃她的花环丑,她就把花环套喻为辙头上,喻为辙不服,给花环摔了个稀巴烂,结果第二天,喻为央看见他在后花园鬼鬼祟祟拼那个花环。
一起从上书房逃学被抓回去挨戒尺,喻为辙在旁边冷眼看着她挨打,回去后,丢给她稀缺的冰袋,自己说着不疼,却偷偷在假山池里揉手。
好像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现在的喻为辙坐在龙椅上,等着她落地的人头。
孟献又翻了两下书,将其合上,声音打断了喻为央思绪,但他从始至终翻的好像都是那两页。
喻为央手里的桂花糕被掐得落下点雪白的粉末,在她黑色的衣摆上如同夜里大片繁星,她低头想扫落,却无意间余光瞥见孟献在看她。
两人视线短短相交一瞬,孟献低下了头,扶着自己膝盖站了起来。
她终究还是没有去扫桂花糕的碎屑,将剩下的糕点塞进嘴里慢慢嚼碎,一股近乎腻的甜味在口腔里炸开来。
孟南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一轮,伸手低头轻轻拍掉了喻为央膝头的糕点碎屑,她的眼睛依旧弯弯的,声音清甜:“嫂嫂,这桂花糕干了些,下回我叫膳房多放些蜂蜜。”
瞥了一眼孟献,她起身,语调又高了些:“他敢欺负你,喊我孟南栖大名,我给他腿打折!我先回去准备点东西。”
声音似乎隐隐在院子里回荡,惊起几只小雀,落下些许枯叶来。
喻为央扯了个微笑向她点头,眼睛也弯起来。
孟献只是眯眼看着孟南栖,冷哼一声。
等那抹桃红色彻底隐没于远处,孟献随手将书搁在石桌上,走到喻为央身侧。
喻为央把手伸进领口,揪出那栀子花,道:“现在出门么,不太合适吧?”
毕竟她这张脸,真不适合出现在大众视野里。
那栀子花依旧装死不动,喻为央把它放在石桌上,拿食指按着不让它跑,看看它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孟献低眼看着,轻勾嘴角,道:“若是想去,再给你易容也行。不想去,我就拒了。”
认真来说,喻为央肯定不想一直呆在镇北侯府,每个陌生的地方都很不安。
她也想去云锦坊边那个茶铺,去找自己的眼线问问,北境那边近期什么状况,喻为辙对自己那个友人有无刁难。
于是她道:“你妹妹好心,就不拒绝了,只是能不能给我找个帷帽?”
她还是得拿自己的脸去见眼线。
“嗯?”孟献有点不满,略微俯身:“她就是好心?我救你你还想杀我,太偏心了吧?”
喻为央捻起那栀子花,低头轻轻拿拇指梳理它的花瓣,道:“那不是它侍权妄为救的吗?论功劳也该是它的吧?”
栀子花一个激灵,慢慢卷起花瓣去缠喻为央手指,点头附和。
孟献抬手从喻为央手里将其捞过,道:“那时候装死,现在知道出来抢功劳。”
栀子花没动,充耳不闻,反正喻为央说功劳是它的,那就是了。
它在孟献手里化作一顶帷帽,通体素黑,缠一圈乌色轻纱,纱中隐隐现着点栀子花纹,随风飘荡。
孟献捏着帽檐,更衬得肤色月白,他递给喻为央,道:“那苦劳也是它的,我就不多进屋拿一趟了。”
喻为央接过戴上,黑纱垂在她肩头,散开点栀子花香,她起身低头理顺,抬头对孟献道:“你带路。”
孟献应了。
两人一路从偏门出了府,到了门口也没见到孟南栖,便并肩在府外那棵树下站着等她。
树叶簌簌落下,吹来一阵风。
喻为央拢了拢袖子,视线透过面纱落在远处树叶道:“你妹妹知道我是什么人?”
她其实不太理解孟南栖对自己的态度,怎么会有妖见捉妖师第一面就那么热情。
孟献不急不缓,也学着她,负手看地上落叶,道:“她知道你是捉妖师。”
喻为央闻言蝎子蛰了一般,身侧手心一紧。
怎么会有妖这样对捉妖师?还是两只。
她尚且在想孟南栖是否也是有所图,却听孟献道:“她不认身份,认人,我喜欢你,就是乞丐,她也会喜欢。”
他语气无波澜,也没平日玩味。
喻为央侧眼去看他,想从他神色辨别此话真假,只见他平视前方,双瞳在光线下格外清透,在黑纱后都见得格外清晰。
她道:“你骗她。”
她指的是孟献说自己是孟南栖嫂子那回事。
孟献疑惑道:“骗什么?我们关系?那怎么算骗?”
她心头倒是有点愧疚,见惯了杀伐,再见这两兄妹,不免软了些,也不免叹息为何顶好的姑娘是妖。
喻为央声音也放冷了些,面庞隐在黑纱下,更是神色不明,她道:“你妹妹是个很好的姑娘,我毕竟是捉妖师,你就不怕我哪天杀你们?”
周遭一瞬寂静了一些。
顿了好一阵,孟献侧头看她,道:“我并非眼盲心瞎。”
似乎觉得语气太认真,他语气又转委屈了些,道:“为……何只说她是很好的姑娘,那我呢?”
他也不想开启那么沉重的话题,又拿惯用手段来搪喻为央。
风顺势吹下一缕他额前发丝,喻为央侧眼瞥见,终归还是觉得自己方才话太过严肃,勾了下嘴角,道:“狐狸精。”
孟献惊异一瞬,走到她面前,凑近一点,道:“你又偏心,她是好姑娘,我就是狐狸精?”
他微挑眉,又上前一步,势必要找喻为央要个答案。
隔着纱布,两人的视线交错,喻为央抬手抵住他肩膀,阻止他再靠近。
孟献没有再动,任她抓着。
她这才道:“孟献,你是个漂亮的,满嘴谎话的狐狸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