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周三,方华的偏头痛犯了,周进陪她提前回家休息,所以宫栩独自看店到打烊。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巷子已经安静下来。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就窸窸窣窣地摇晃起来。宫栩把雪克杯泡在水槽里,擦干净操作台,准备拉下卷帘门。
玻璃门突然被撞开了。
一个人影跌进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然后那个人直接撞进了他怀里。
那个人很轻,宫栩轻易就接住了他。
宫栩低下头,看见一张被血迹和灰尘糊住的脸。
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三十左右。头发原本可能是浅色的,此刻被血和泥浆糊成一缕一缕的深褐色。左眼角有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右脸颊肿得变了形。衣服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
感染中期。
那个人的手抓住了宫栩的衣领。他抬起头,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宫栩。那双眼睛的虹膜边缘,有一圈极淡的、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的暗紫色纹路。
感染素的颜色。
轻度感染。病毒活跃度中等,应该处于初期向中期过渡阶段。
“求你。”他的声音沙哑“不要——”
话没说完,他就失去了意识。
宫栩蹲下身,手指搭上那人的颈侧。脉搏很弱,但还在跳。
就在这时,巷子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宫栩抬起头。透过玻璃门,他看见至少四五个人影正在快速接近。他们的脚步带着训练有素的节奏感。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像是一种手持式探测仪,顶端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应该是探测器一类的仪器。他们可能在追踪男人体内的病毒信号。
宫栩做决定不需要时间。
他一只手揽住那个人的腰,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捞起来。宫栩抱着他三步穿过店面,用后背撞开后厨的门,把他放在冰柜和操作台之间的缝隙里,用空箱子遮住。
“别出声。”
他拿出后厨里备用的清洁剂,快速喷洒在外面的血迹上。含氯的液体遇到血液产生轻微的化学反应,但至少能暂时干扰气味。又稍微使用了一点碎片的能力——能在短时间内混淆感染素探测器的读数。
做完这些只用了不到三十秒。
然后脚步声停在奶茶店门口。
宫栩深吸一口气,拉平围裙上的褶皱,推开玻璃门走出去。他让自己的肩膀微微内缩,下巴收着,眼神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紧张,扮演着一个普通人看店看到陌生人靠近时的正常反应。
来的一共有五个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性,短发,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左胸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交叉的双剑与星辉石图案。她手里拿着那台探测器,红灯还在闪烁,但频率比刚才慢了一些。
应该是警察一类的执法人员。宫栩在心中做出判断,那种职业化的警觉和身体姿态骗不了人。
“你好。”女人率先开口,“特管局第七执行小组。我们在追踪一名未经登记的感染者。探测器显示信号在这附近中断。”
她举起手里的仪器。屏幕上是一个网格状的地图,一个红点停在代表奶茶店的位置,忽明忽暗。
宫栩让自己的脸上浮现出茫然:“感染者?在、在哪里?”
“你一个人看店?”女人身后一个年轻男性执行者探出头,目光越过宫栩往店里扫视。
“嗯,老板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了。”宫栩侧了侧身,没有完全挡住门,但也没有主动让开,“你们要进来看看吗?”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不确定和一丝不情愿,就像一个担心麻烦上身的普通打工者。
女人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做某种判断。几秒钟后,她迈步走进店里。
其他几个执行者跟进来。宫栩退到吧台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围裙边缘。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后厨的方向,又迅速收回来。
探测器在室内移动。女人拿着它从前厅走到用餐区,绕过桌椅。屏幕上那个红点依然在闪烁,但位置变得模糊不清,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碎片的能力能暂时改变空气的感染素分子,使探测器的灵敏度会下降,但效果最多持续三到五分钟。
“你这里有没有进来过陌生人?”女人抬头问他。
“没有。”宫栩摇头,“今天下午开始就没什么客人。”
年轻男执行者走到后厨门口,掀开门帘往里看了一眼。
宫栩的呼吸停了一瞬,手指几乎要握紧,千万别被发现,他默念着。
“队长,后面是厨房。”
女人走过去,探测器探进门帘。红点依然在闪,但信号强度明显弱了很多。她皱了皱眉,又看了一眼那个堆满纸箱的角落。
宫栩的心脏跳得很快,但他的表情依然维持着那种带着困惑的紧张。
“应该是探测器的误差。”女人最终放下仪器,“这附近的旧建筑太多,信号反射经常出问题。走吧。”
她转身往外走,其他队员跟上。经过宫栩身边时,她的脚步顿了顿。
“如果看到可疑人物,打这个电话。”她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印着特管局的徽章和一串号码。
宫栩双手接过,点了点头。
执行者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宫栩站在门口,直到探测器的滴滴声完全听不见了,才拉下卷帘门。
做完这些,他才走进后厨。
那个人还在。
蜷缩在牛奶箱后面的缝隙里,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抱住自己的头。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宫栩蹲下来,把牛奶箱挪开。
灯光照到那个人脸上的时候,他猛地缩了一下,像被光烫到了。他的眼睛紧紧闭着,睫毛上沾着血痂和泪水。嘴角那口暗色的血已经干了,在嘴角凝成一道黑色的痕迹。
宫栩伸手探他的额头。烫得几乎握不住。
“他们走了。”宫栩蹲下来,视线落在那道撕裂伤上,“你的手需要处理。”
男人抬起眼睛看他。近距离下,宫栩看清了这张脸。线条偏阴柔,眉骨很高,瞳孔深处有某种经历过很多事情之后才会有的疲惫感,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沧桑一些。
“你不是普通人。”男人说。
宫栩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从储物间翻出店里备的急救箱,取出纱布和消毒水。方华是个细心的人,店里什么都备着。
“我自己来。”男人接过纱布,动作熟练。他用牙齿咬开消毒水瓶盖,直接往撕裂处倒。酒精接触创面的瞬间,他的眉头拧了一下,但没发出任何声音。
宫栩安静地看着他处理伤口。
消毒、上药、包扎。整个过程干脆利落。男人甚至用绷带在手臂上打了个很专业的结。
“谢了。”他把急救箱推回去,“欠你一条命。”
“不需要,你只是恰好倒在我面前。无论是谁,我都会帮忙的。”
“你不怕自己戴上窝藏罪犯的罪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