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药方递给春桃,叮嘱道:“趁着夜色人少,速速去私药房抓药,避开太医院值守的人,速去速回,切莫声张。”
春桃紧紧攥着药方,重重点头,眼神坚定:“我记住了!一定不给您惹麻烦!”
说完,她弯腰拢好衣襟,压低身形快步冲出小院,一路小心翼翼、避人耳目,不敢有半分张扬。
屋内只剩苏怀瑾一人守在床边,寸步不离。她时刻观察着刘氏的面色、呼吸与神态,指尖始终不离腕脉,密切监测脉象变化,半点不敢松懈。
她在太医院蛰伏数年,见惯了上层御医看人下药、趋炎附势的嘴脸。权贵小病,堆砌珍药百般调养。底层重疾,冷眼旁观见死不救。久而久之,她反倒练出一身绝活,最擅长用最普通的草木草药,救最卑微的疾苦之人,低调稳妥,从不惹眼,却屡屡能逆转危局。
约莫一炷香时辰,春桃抱着鼓鼓囊囊的药包匆匆折返,气息微喘,眼底满是欣喜:“苏女医!药都抓齐了,一味没少!一路上没撞见任何人,半点破绽都没有!”
“好。”苏怀瑾微微颔首,沉稳吩咐,“生火熬药,先武火煮沸去杂,再转文火慢炖半个时辰。火候一定要稳,不能急、不能糊。她身子太虚,虚不受补,只能慢养固本,急则伤身。”
春桃立刻蹲在炭炉前忙活起来,小心翼翼添柴控火,专心熬煮药汤。
淡淡的药香缓缓升腾而起,慢慢漫开,冲淡了屋内萦绕已久的死气与寒凉。
半个时辰后,药汤熬制完成,色泽醇厚、温度适宜。春桃轻柔扶起刘氏,垫好软垫,一点点缓慢喂入药汤,动作轻柔至极,生怕力道过重惊扰病人。
温润的药汁入喉入腹,温和药力顺着经脉缓缓游走全身,一点点滋养衰败亏虚的脏腑,补足常年流失的气血。
又是一炷香过后,奇迹悄然显现。
刘氏原本微弱散乱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胸口起伏均匀有力,不再是濒临衰竭的模样。原本灰白干裂的嘴唇,慢慢透出一丝淡红,涣散浑浊的眼底,也缓缓聚起一丝微光。
游离飘摇的生机,被稳稳拽了回来。
春桃瞪大双眼,死死盯着刘氏的变化,激动得浑身发颤,眼泪再次滚落,这次却是喜极而泣:“缓过来了!真的缓过来了!
太医院那些御医看都不愿看一眼,直说熬不过今夜,您几剂普通汤药,就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苏怀瑾收回手指,神色平静淡然,没有半分骄傲自得:“只是对症施治而已,她本就有生机,只是无人施救、久病耗损,并非真的无力回天。”
她抬手细心拭去老人额角的虚汗,整理好歪斜的被褥,动作温柔细致,处处皆是医者仁心。
正当二人稍稍松气、心头安稳之时,小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沉稳的脚步声,不急不慢,稳稳停在门口。
春桃脸色瞬间煞白,身子猛地僵硬,慌乱压低声音:“有人来了!怎么办苏女医!若是被人发现您私自行医,违抗太医院禁令,您就彻底完了!”
苏怀瑾神色未乱,从容起身,眼底平静无波:“别慌,静观其变。事已至此,慌乱无用。”
木门被轻轻推开,晚风裹挟着春日清甜的花香涌入屋内,摇曳灯火。
许昭昭一袭素色衣裙,身姿清雅沉静,静静立在门口,眉眼温柔通透,不带半分凌厉气场。
她听闻西偏殿有老宫人病危、太医院坐视不救,心中挂念底层疾苦,便特意前来查看,恰好撞见屋内施救收尾、人死复生的一幕。
春桃认得许昭昭品性温和、心怀善意,紧绷的身子稍稍松弛,却依旧满心忐忑,垂手立在一旁不敢多言。
苏怀瑾坦然抬眸对视,无惧无避、坦荡从容。
私自行医是违令大忌,她心知肚明,却从未后悔。
救人一命,俯仰无愧。
许昭昭缓步走入屋内,目光先落在气色回暖、生机稳固的刘氏身上,眼底掠过真切暖意,随即看向苏怀瑾,语气真诚笃定:“太医院冷眼旁观、见死不救的必死之症,你凭几剂寻常汤药、一片仁心,便逆转死局、稳住生机。苏怀瑾,你的医术,远比太医院那群高高在上的御医靠谱百倍。”
这般公正直白的认可,是苏怀瑾入宫行医数年来,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的公允对待。
过往所有人都只看她的女子身份、卑微地位,肆意轻贱打压,无人看见她的医术本事、无人体谅她的隐忍坚守。
她微微垂眸,轻声谦逊道:“不过是侥幸对症罢了,算不上什么本事。”
“不是侥幸,是实力,更是本心。”许昭昭语气坚定,字字清晰,“太医院众人困于门第规矩、囿于官场私利,早已丢了医者济世救人的根本。他们空占正统名分、手握一朝医权,只懂攀附权贵、沽名钓誉。你无官无职、无名无势,却身怀妙术、心藏悲悯,这才是真正的医者风骨。”
许昭昭静静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孤勇与委屈,温声续道:“今日他们当众折辱你、封禁你行医之权,想彻底埋没你的本事、困死你的前路。可他们封得住你的名分、禁得了你的差事,封不住你的医术,更封不住你救人的本心。”
灯火温柔,药香袅袅,两个心怀大义的人静静对视,无需多言便默契暗生。
苏怀瑾心头微动,轻声道出深埋心底的执念:“我学医半生,不求功名富贵、不求权贵青睐,只求能救可救之人,不让卑微人命,白白葬送在冷漠与偏见之中。”
许昭昭眸光笃定,郑重许诺:“你的本事与仁心,不该被深宫埋没。往后,我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