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教她的?
针线房的王嬷嬷也发现了。阿檀以前一声不吭,现在敢对账了。前几天少了五尺布,王嬷嬷刚要骂人,阿檀把账本翻出来,一笔一笔对给她看。最后发现是库房记错了。
王嬷嬷没说话,但心里记下了。
御膳房的赵嬷嬷也发现了。她手下一个小宫女,以前连“一”都不认得,现在居然会写自己的名字了。赵嬷嬷问她跟谁学的,小宫女摇头不说。赵嬷嬷又问,小宫女还是不说。
赵嬷嬷没再问,但她在心里记下了。
嬷嬷们私底下碰了头,一对,发现都对不上。谁教的?在哪教的?她们不知道。她们只知道,这些宫女变了。变得不好管了,变得会顶嘴了,变得不听话了。这不是好兆头。
她们决定告状。先去淑妃那里。
淑妃正在梳妆。刘嬷嬷跪在地上,添油加醋地说宫女们学坏了、不听话了、背后有人教唆。淑妃对着铜镜插玉簪,头都没回。
“宫女认几个字,算什么大事?你们自己管不好人,跑来告状?”
刘嬷嬷还要再说,淑妃挥了挥手。
宫女走过来,把刘嬷嬷请了出去。
她们又去丽贵妃那里。
丽贵妃正在逗猫。刘嬷嬷跪在地上,说了义诊室的事。丽贵妃本来在逗猫,听完把猫放下,声音不大但很冷。
“义诊室?谁允许的?”
刘嬷嬷说:“没人允许。”
丽贵妃站起来,手里的猫差点掉地上。
“没人允许,那就是私设。许昭昭?沈清砚?苏怀瑾?”
刘嬷嬷点头。
丽贵妃把茶杯摔了。
“去查。查清楚了来报。查不清楚,你们别回来了。”
嬷嬷们领了命,开始盯着义诊室。谁进去了,待了多久,拿了什么东西出来。她们记了一本账,密密麻麻。
消息传到长信宫,是姜明澜让暗线宫女递上去的。
不是嬷嬷们告的,是“有人”报的。
姜明澜坐在凤椅上,听完禀报,沉默了一会儿。
她叫来了许昭昭、沈清砚、苏怀瑾。
三个人站在殿中。
许昭昭站在左边,沈清砚站在中间,苏怀瑾站在右边。
谁都不看谁,但她们知道彼此在那里。
“有人告你们私设学堂,教宫女识字算账,乱了规矩。”姜明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们认吗?”
许昭昭说:“不认。”
沈清砚说:“不认。”
苏怀瑾说:“不认。”
姜明澜看着她们,沉默了片刻。
烛火跳了一下,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要有证据。没有证据,就是诬陷。”
嬷嬷们跪在殿外,听见这句话,脸都白了。她们记了一本账,但账上只写了“某时某刻某人进了义诊室”。这算什么证据?看病不行吗?
姜明澜等了片刻,没有人说话。
她挥了挥手:“退下。”
嬷嬷们没拿到证据,但她们没死心,她们开始盯人。
阿禾从义诊室出来,刘嬷嬷跟在后面,问她去干什么了。
阿禾说“看病”。刘嬷嬷问“什么病”,阿禾说“头疼”。刘嬷嬷说“你头不疼”,阿禾说“好了”。刘嬷嬷盯着她,阿禾没有低头。刘嬷嬷又问“你是不是在学认字”,阿禾说“不是”。刘嬷嬷问“那你怎么会看账本”,阿禾说“自己琢磨的”。
刘嬷嬷问不出什么,走了。
阿禾站在巷子里,手在抖。她蹲下来,抱着膝盖,哭了一会儿。不是委屈,是怕。她怕,但她没有说。她站起来,擦了擦脸,走进义诊室。
沈清砚在教写字,头都没抬。阿禾坐下来,铺开纸,写了一个“人”。这是她学的第一个字。她写了一遍,又写了一遍。手不抖了。
阿檀也被堵了。
王嬷嬷问她“你是不是在学认字”,阿檀说“没有”。王嬷嬷问“那你怎么会看账本”,阿檀说“自己琢磨的”。王嬷嬷不信,但没办法。
阿檀没有低头,也没有哭。
她站在那里,等王嬷嬷走了,才走进义诊室。她坐下来,铺开纸,写了一个“正”字。
赵嬷嬷手下的小宫女,学得最慢,但最藏不住事。
有一天她在地上写了一个“人”字,被赵嬷嬷看见了。
赵嬷嬷蹲下来,问她“谁教你的”,小宫女吓得脸都白了,但咬着嘴唇不说。
赵嬷嬷没有罚她,但心里有数了。
小宫女那天晚上没来义诊室。第二天也没来。第三天,她来了。她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苏怀瑾没有抬头,说了一句“进来坐”。小宫女走进来,在凳子上坐下,拿起笔,手在抖。
她写了一个“人”,歪歪扭扭。
沈清砚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她没有说“你来了”,没有说“你还好吗”。她只是伸出手,握住小宫女的手,带着她写了一个“人”。小宫女低下头,继续写。一横一撇一捺,一横一撇一捺。她不知道写了多少遍。
风吹过来,窗棂响了一下。没有人抬头。
嬷嬷们站在远处的廊下,看着义诊室的灯火,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们告了状,淑妃不管;查了人,宫女们不说;等了几天,什么都没等到。心里又急又恨,但没有办法。
丽景宫里,丽贵妃正倚在美人榻上,手里捏着一串碧玉佛珠,一颗一颗地捻。刘嬷嬷跪在地上,把这几日的“战果”一五一十说了——告状无果,查证无门,宫女们嘴巴紧得像上了锁。
丽贵妃听完,没有摔茶杯,没有骂人。她睁开眼,把佛珠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却像淬了毒的针。
“一群下人,天天不好好伺候人,妄想上天。她们总要露出马脚的。没有马脚,制造马脚。你们着急什么。”
刘嬷嬷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回去吧。该盯的人继续盯,该记的账继续记。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拆不穿的把戏。”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丽贵妃半张脸明灭不定。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唇角微微上扬。
“等她们自己把路走死了,才是最好看的。”
刘嬷嬷领了命,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