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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明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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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织坊里的女工还没来齐,余梅桢便已经在桌前坐下。

桌上放着两本册子。

一本新。

一本旧。

新的那本封皮干净,是昨夜刚裁出来的纸,边角压得很平,封面上还没有落字。

旧的那本压在布底下。

是夜校人名暗册。

阿秀坐在她旁边,左手捏着笔,慢慢蘸墨。

春桃趴在桌边,困得眼睛发直。

“明册真要送前堂?”

余梅桢点头。

春桃皱眉。

“那不是把人交出去?”

“只交他们该看的。”

“他们该看什么?”

余梅桢把新册翻开。

“姓。”

春桃愣住。

“只写姓?”

“嗯。”

阿秀抬头。

“那名呢?”

余梅桢看向布底下那本暗册。

“名留在这里。”

屋里安静了一下。

春桃撑着下巴,想了想。

“那以后别人看见明册,不就不知道谁是谁?”

余梅桢道:“就是要他们不知道。”

春桃皱眉。

“可我们不是一直说,凡经此路者,皆有名吗?”

这句话一出来,阿秀握笔的手也停住了。

余梅桢没有立刻答。

窗外日光刚刚照进院子,落在青砖上,映出一点湿亮的光。

昨夜烧掉的针孔字帖,纸灰已经被林素缃倒进茶渣里。火烧过的东西不见了,可那几枚针孔带回来的话还在。

人停。

货停。

路换。

事查。

人安。

事停。

这些话都在提醒她,名字已经不能随便出现在明处。

可春桃问得没错。

若名字只能藏起来,那还算不算有名?

余梅桢低头,把新册第一页摊平。

“明册不是给人留名的。”

她说。

“明册是给外头人看的。”

“暗册才是给自己人的。”

阿秀慢慢明白过来。

余梅桢继续道:

“从前我们怕别人把名字抹掉,所以要写。”

“现在他们开始顺着名字找人,所以要藏。”

“写,不是为了给他们看。”

“藏,也不是为了把人藏没。”

春桃听了半晌,最后低声道:

“那就是……名字还是有,只是不让坏人看?”

余梅桢点头。

“嗯。”

春桃松了口气。

“那还差不多。”

余梅桢把暗册翻到吴秀那一页。

那一页不是空的。

前堂认账那日,老童生已经替她写过本名。

吴秀。

口天吴。

只是那时只写了名字。

如今,余梅桢在后面又添了几行。

吴秀。

织坊女工。

右手伤,左手习字。

能辨纸边针孔。

阿秀站在旁边,看见最后一句,手指不自觉缩了一下。

“这个也要写?”

余梅桢道:“要写。”

阿秀低声道:“我不过是看纸边。”

“看得出别人看不出的地方,就是本事。”

春桃凑过来看。

“这下好了,阿秀不是只会接线了,还会抓鬼。”

阿秀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却没有再把手藏起来。

余梅桢把那一页压平。

“以后有人查纸,先给阿秀看。”

阿秀抬头。

这一次,她没有推辞。

“好。”

春桃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道:

“那我呢?”

余梅桢看她。

“你也要入暗册?”

春桃立刻道:

“怎么,我跑腿不算出力?”

“算。”

余梅桢低头,在暗册上写下:

叶春桃。

春桃原本还凑在旁边看,看到最前面的那个“叶”字,神色却淡了些。

“这个姓也要写?”

余梅桢抬头。

春桃撇了撇嘴。

“叶家从没把我当个完整的人看,姓什么也没那么要紧。”

“茶债契上倒写得清清楚楚。可那张纸写我,是为了拿我抵债。”

“晦气。”

余梅桢看着她。

“那你想怎么写?”

春桃沉默了一会儿,又看向纸上的三个字。

“写吧。”

“不是替叶家写。”

她抬起下巴。

“是写我从叶家那道门里走出来了。”

余梅桢没有说话,只继续往下写:

叶春桃。

茶农女。

茶债抵婚逃出者。

永和茶行按“不愿嫁”手印者。

传话,跑外路,记船户。

春桃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这回顺眼些。”

老童生从墙角抬起眼。

“写了名,就别叫错。”

他把笔尖在纸边轻轻一顿。

“错一个字,往后就是错一个人。”

春桃看向他。

“先生,你今天也像人话。”

老童生哼了一声。

“朽木偶尔也识音律。”

春桃小声嘀咕:

“你才朽木。”

阿秀笑出了声。

林素缃从里间出来时,正好听见她们在说名字。

她手里端着一只小木盒,里面放着昨夜剩下的针和线。

余梅桢抬头。

“娘,你的名字不用补。”

林素缃看着她。

“为什么?”

余梅桢一怔。

林素缃把木盒放下。

她没有责怪,只轻声道:

“你们都写,我也要写。”

余梅桢心口忽然一软。

她翻开暗册,找到林素缃那一页。

前面已经写过:

林素缃,旧样册归名者。

林素缃,定针法者。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行:

林素缃,余梅桢之母。

笔刚落下,林素缃便道:

“这句不必。”

余梅桢抬头。

林素缃看着她。

“我是你娘。”

“也是我自己。”

余梅桢握笔的手停住。

屋里一下静了。

春桃也不说话了。

阿秀垂下眼。

林素缃声音很轻。

“从前在严家旧样册里,我是没有名的人。”

“后来你替我讨回名字。”

“可若只写我是余梅桢的母亲,那也还是把我写到别人后头了。”

余梅桢低头看着那一行字。

林素缃没有生气。

可正因为没有生气,这句话才更重。

余梅桢沉默片刻,把那一行轻轻划去。

不是涂黑。

只是用一根细线般的墨痕划过。

然后重新写:

林素缃。

绣娘。

旧样册归名者。

定针法者。

余梅桢看了很久,轻声道:

“娘,这样可以吗?”

林素缃点头。

“可以。”

春桃忽然低声道:

“原来名字后头写什么,也要紧。”

老童生道:“自然要紧。”

他看着众人。

“姓名之外,便是行事。”

“人活一世,不是只留一个称呼。”

“还要留自己做过什么。”

春桃怔怔地听着。

这一次,她没有顶嘴。

余梅桢把明册翻开,在第一页写下:

严记织坊女工夜学明册。

下面只写姓:

沈氏。

叶氏。

林氏。

赵氏。

王氏。

……

姓一个一个落下去。

看着像规矩。

也像遮掩。

可暗册里,每一个姓后头,都有完整的名字。

吴秀。

叶春桃。

林素缃。

还有那些刚刚开始学着写自己名字的女工。

这时,严明鸢来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青衣裳,发髻梳得整齐,头上插着一支珍珠簪,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更像严家小姐。

春桃上下打量她。

“严小姐今日真体面。”

严明鸢道:“今日要拿体面挡事,自然要穿得体面。”

春桃竖起大拇指。

“有道理。”

严明鸢走到桌前,看见明册。

她翻了几页。

“只写姓?”

余梅桢点头。

“若前堂问起,就说女工闺名不宜外传。”

严明鸢淡淡道:“他们爱听这个。”

“那就说给他们听。”

严明鸢合上册子。

“我送去。”

余梅桢看着她。

“你一个人?”

严明鸢道:“越多人去,越像有事。”

春桃立刻站起来。

“那我远远跟着。”

严明鸢看她。

春桃道:“我不露面,我就看看钱兴那张脸。”

严明鸢本想拒绝,最后却点了点头。

“别靠太近。”

春桃立刻道:“我有分寸。”

阿秀小声道:“你每次说这话,都让人不放心。”

春桃:“……”

严明鸢拿着明册往前堂去。

春桃果然隔了很远跟在后头,一路装作看院子里的花草,看得比谁都认真。

严家前堂今日人不少。

钱兴站在账桌旁,正在和另一个伙计说话。见严明鸢进来,立刻收声。

“三小姐。”

严明鸢把明册放到桌上。

“二叔要的夜校明册。”

钱兴伸手要拿。

严明鸢却没有松手。

钱兴一顿。

严明鸢看着他。

“二叔要看,自然给二叔看。”

“你要看,凭什么?”

钱兴脸色微变。

“三小姐,二老爷吩咐……”

“二叔吩咐你收册,还是吩咐你看女工闺名?”

钱兴被她堵住。

旁边几个伙计低下头,不敢看。

严明鸢声音不高,却足够前堂听见:

“严家办夜学,是为体面。”

“可若把女工姓名随意摊在前堂,让来往伙计都看见,那便不是体面。”

“是轻贱人。”

钱兴脸色难看。

就在这时,严承砚从里间出来。

“三丫头。”

严明鸢转身。

“二叔。”

严承砚看了一眼桌上的明册。

“册子送来了?”

“送来了。”

“钱兴不能看?”

严明鸢道:“他可以看姓。”

“名呢?”

严明鸢抬头。

“女工闺名,不宜外传。”

严承砚看着她。

片刻之后,他笑了一声。

“你如今倒比从前更懂规矩。”

严明鸢道:“是二叔从小教得好。”

这句话说得平平静静。

可严承砚听懂了。

她在用严家的规矩,挡严家的手。

严承砚走到桌边,翻开明册。

第一页写得很端正。

严记织坊女工夜学明册。

下面一列姓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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