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叶氏,林氏,赵氏,王氏。
没有全名。
没有籍贯。
没有工种。
没有谁负责什么。
干净得不能再干净。
严承砚慢慢翻了几页。
“余梅桢没来?”
严明鸢道:“她在教字。”
“她倒忙。”
“夜校本就要有人教字。”
严承砚抬头看她。
“她只是教字?”
严明鸢停了一下。
“明面上,她只是教字。”
钱兴脸色一变。
严承砚却看着严明鸢,久久没有说话。
明面上。
这三个字,已经近乎把话挑开。
可严明鸢说得坦然。
仿佛严家所有体面,本来就分明面和暗面。
严承砚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侄女,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只会说“脚是我的”的小姑娘了。
那时候她争的是一双脚。
如今她争的,是一张纸上能不能不写出别人的名字。
严承砚把明册合上。
“放下吧。”
钱兴一愣。
“二老爷,不再核一核?”
严承砚看他。
“核什么?”
钱兴道:“夜校到底有多少人,哪些人来,哪些人走,总要……”
严承砚打断他。
“你很关心女工夜校?”
钱兴立刻低头。
“小的不敢。”
严承砚淡淡道:“那就少问。”
钱兴不敢再说。
严明鸢看了严承砚一眼。
她知道二叔不是突然心软。
他只是明白,若继续追问女工闺名,便是自己先撕破“严家办善事”的体面。
他爱体面。
所以这一次,体面挡住了他。
严明鸢行了一礼。
“那我回夜校了。”
严承砚道:“三丫头。”
严明鸢停住。
严承砚看着她。
“你现在是越来越像既白了。”
严明鸢沉默片刻。
“二叔说错了。”
严承砚眉心微动。
严明鸢道:“我不是像哥哥。”
她抬眼。
“我是越来越像我自己。”
前堂里一时寂静。
严承砚的脸色冷了下去。
严明鸢却没有再多说,转身出了前堂。
春桃在不远处的花墙边等她。
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去。
“怎么样?”
严明鸢道:“过了。”
春桃眼睛一亮。
“钱兴脸色是不是很难看?”
严明鸢想了想。
“很难看。”
春桃立刻满意了。
“那就好。”
两人往后库走。
路过一处回廊时,严明鸢忽然停了一下。
春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钱兴正站在廊柱后,和一个小厮低声说话。
离得远,听不清。
可钱兴脸上那点阴沉,隔着一段路都能看出来。
春桃低声道:“他肯定不服。”
严明鸢道:“不服才会动。”
春桃看她。
严明鸢道:“动了,才有迹可记。”
春桃愣了一下。
随即小声道:
“严小姐,你现在真的越来越像梅桢了。”
严明鸢没有反驳。
只是继续往前走。
回到夜校时,余梅桢正教女工写“名”。
这个字不好写。
上面的夕,下面的口,一不小心便挤在一起。
老童生在旁边慢悠悠道:
“名者,命也。”
春桃进门便道:
“先生,你今日又开始了。”
老童生瞪她。
余梅桢抬头看严明鸢。
严明鸢点头。
“明册留下了。”
阿秀松了口气。
林素缃问:“只看姓?”
“只看姓。”
春桃立刻补充:
“钱兴想看名,被严小姐挡回去了。”
屋里几个女工抬头看过来。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工低声问:
“余姑娘,我们的名……真不写在前堂吗?”
余梅桢看向她。
“真不写。”
“那若以后算工钱……”
“工钱册另记。”
“也不拿去前堂?”
余梅桢停了一下。
“该拿去的,拿去。”
“会害人的,不拿。”
女工似懂非懂地点头。
另一个年轻些的女工忽然问:
“那我们的名,到底算写了,还是没写?”
这句话让屋里静下来。
她问得很小心。
像怕自己问错。
可这正是所有人心里都有的疑问。
从前余梅桢说,要把女人的名字写回来。
可如今明册只写姓。
那是不是又退回去了?
余梅桢放下笔。
她看着那名女工。
“写了。”
女工抬头。
余梅桢把暗册拿出来,却没有打开给众人看。
她只是把手按在封面上。
“写在这里。”
“明册给外头看,只写姓。”
“暗册给自己人记,写全名。”
“若有一天外头不再靠名字抓人,不再靠名字扣工钱,不再靠名字逼婚,不再靠名字定谁该低一等……”
她停了一下。
“那时候,再把名字堂堂正正写出去。”
屋里没有人说话。
那些女工看着她。
有的人懂了。
有的人还没全懂。
但每个人都听明白了一点……
不是她们的名字不配写在明处。
是现在的明处,还不配放她们的名字。
阿秀低头,看着自己练字纸上的“名”。
她忽然用左手,又在旁边写了一遍。
吴秀。
这一次,比早上稳很多。
春桃看见,也拿起笔。
叶春桃。
她写得还是丑。
但比昨夜那几个字好些。
严明鸢看着她们,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忽然也取了一张纸。
写下:
严明鸢。
写完,她停了一下,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越来越像自己。
春桃凑过去看,念出声:
“越来越像自己。”
她眨眨眼。
“严小姐,这句好。”
严明鸢有些不自在,把纸收起来。
余梅桢看见了,却没有笑她。
她低头,在暗册新页上写:
明册交前堂。
只写姓,不写名。
严明鸢以女工闺名不宜外传挡钱兴。
严承砚暂收。
钱兴不服,须留意。
写到这里,她停了停。
又补:
名可藏,不可失。
林素缃站在她身后,看见这句,轻轻点了点头。
傍晚时,钱兴果然没有闲着。
他从前堂出来后,没有立刻回账房,而是绕到织坊后门,叫住了一个刚下工的女工。
那女工姓赵,胆子小,平日不太说话。
钱兴拦住她,脸上带笑。
“你也去夜校?”
赵氏低头。
“去过几回。”
“叫什么名字?”
赵氏一愣。
钱兴笑道:“别怕,我只是替前堂核册。”
赵氏手指绞着衣角,不知道该不该答。
钱兴又道:
“前堂明册只写姓,若以后工钱算错,找谁去?”
这话刚好戳中她的怕处。
赵氏犹豫了一下。
正要开口,旁边忽然传来春桃的声音:
“找我啊。”
钱兴回头。
春桃抱着一筐废线,站在不远处,笑眯眯地看着他。
钱兴皱眉。
“春桃姑娘,这和你无关。”
春桃道:“怎么无关?夜校里谁写错名,都是我先笑她。你问我最快。”
钱兴脸色沉下。
“我问的是她。”
春桃走过去,一把挽住赵氏的胳膊。
“她胆子小,你问她,她吓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
赵氏松了一口气,低头不说话。
钱兴冷声道:“春桃,你别误事。”
春桃笑意淡了些。
“钱兴,前堂明册二老爷都收了,你还在后门问女工闺名。”
她声音不高,却故意让旁边几个下工女工都能听见。
“这事若传出去,是你误事,还是我误事?”
钱兴脸色一僵。
他看向四周。
果然有几个女工慢了脚步,偷偷往这边看。
钱兴压下火气。
“我不过随口问一句。”
春桃道:“那我也随口回一句。”
“别问。”
两人对视片刻。
钱兴最终冷笑一声,转身走了。
春桃等他走远,才低声问赵氏:
“他没吓着你吧?”
赵氏摇头,又点头。
春桃叹气。
“以后有人问名,先问来路。”
赵氏小声道:“我记得。”
“记得就好。”
春桃把废线筐塞给她一半。
“走,回夜校。”
赵氏愣住。
“今日还去?”
春桃道:“当然去。”
“他越问,我们越要写。”
夜色落下来时,夜校又点起灯。
赵氏坐在最角落,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她写得很慢。
写完以后,她把纸推给余梅桢看。
赵兰英。
余梅桢看着那三个字。
“是这个兰?”
赵氏点头。
“我娘说,是兰花的兰。”
“英呢?”
“她说,女孩子也可以英气些。”
赵氏说到这里,忽然低下头。
“后来嫁人,婆家都叫我赵家的。”
余梅桢没有说话。
她把暗册翻开,在新页写下:
赵兰英。
织坊女工。
曾被钱兴问名。
春桃解围。
赵兰英看着那一行字,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她慌忙抬手擦。
“我不是哭……”
春桃在旁边道:“哭就哭呗,又没人罚你。”
赵兰英破涕为笑。
阿秀把一张干净纸递给她。
“再写一遍。”
赵兰英点头。
这一次,她写得比刚才稳。
灯火映在每个人脸上。
明册已经送进严家前堂。
上头只有姓。
可夜校的暗册里,名字正在一个一个长出来。
不是被外头的人问出来的。
是她们自己写出来的。
余梅桢看着这些名字,忽然明白,藏名并不是退让。
藏名,是为了等到有一天,能把它们完整地拿出来。
不是交给账房。
不是交给税口。
不是交给周启珩那样的人。
而是交还给这些名字本身。
夜深时,她在暗册最后补了一句:
今日始知,明处藏姓,暗处存名。
名可藏,不可失。
笔落下去,墨色慢慢晕开。
窗外风吹过,院中灯影微微一晃。
像有什么东西被暂时藏进暗处。
不是为了消失。
是为了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