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兴来查纸,是第二日午后。
那日天色一直阴着。
雨没有落下来,却闷在云里,压得后库窗纸发软。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运河边的潮腥。桌上的字帖晾了一夜,纸角还是微微翘着,像是怎么也压不平。
阿秀坐在桌边理纸。
她先看纸边,再看纸角,最后才看字。
一张一张,慢得很。
春桃蹲在门槛边挑线头,看得眼晕。
“你这样看,不累啊?”
阿秀没抬头。
“纸沾过谁的手,总有痕迹。”
说完,她自己也顿了一下。
这话不像她从前会说的。
从前她只会低头接线,别人问一句,她答一句。如今她竟也会说这种话了。
春桃撇嘴。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林姨。”
阿秀手指停了停,唇角轻轻动了一下,却没笑出来。
余梅桢正在后库另一头核茶样。
她抬头看了阿秀一眼,没有打断。
阿秀的右手还不灵便。
她拿纸时,多半用左手。左手指腹不如右手熟,可正因为慢,反倒看得细。粗纸起毛,账纸压边,旧样纸沾茶末,哪一种纸摸上去都不一样。
纸不会说话。
可纸边会留痕。
阿秀把最后一摞纸压平,刚要用线捆住,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后库里静了一下。
不是没人说话的静。
是所有人都听见脚步声,却没人先开口的静。
钱兴带着两个前堂伙计走进来。
他鞋底踩过湿石板,带进一线泥水。那泥水停在后库门槛边,像外头的脏东西终于找到了缝。
春桃立刻站起来。
“你来做什么?”
钱兴没有看她,只对余梅桢道:
“前堂丢了账房纸。”
余梅桢放下茶样。
“丢纸来后库做什么?”
“昨日河埠头那张伪名单,用的就是账房纸。”
钱兴道。
“二爷说了,既然夜校有人能认出账房纸,就得查清楚纸是从哪里出去的。”
春桃冷笑。
“伪名单是马六拿出来的,你不去查马六,来查我们?”
钱兴这才看了她一眼。
“马六是外头闲汉,严记管不了。”
“你倒管得了我们?”
“夜校在严记织坊里办,严记自然管得了。”
春桃还要骂,被余梅桢抬手拦住。
余梅桢看着钱兴。
“要查什么?”
钱兴道:“练字纸,废纸,针线箱,凡能藏纸的地方都要看。”
阿秀的手停住。
那一瞬,她指尖正按在纸边上。
纸很薄,被她一按,微微弯下去。
春桃立刻道:“针线箱也查?你一个男人翻女工的针线箱,不嫌手脏?”
钱兴淡淡道:
“我不碰。”
他往后一退。
门外又进来两个婆子。
不是织坊里常见的人。
一个脸生,一个眼熟,却是前堂使唤的。
春桃脸色沉下来。
“准备得还挺齐。”
钱兴不接她的话。
他看向阿秀。
“吴秀,开箱。”
这两个字从钱兴嘴里出来,阿秀的手指忽然僵住。
她不是没听过自己的名字。
前堂补名那日,老童生写过,余梅桢念过。那时候“吴秀”两个字落在纸上,是把她从“阿秀”里认出来。
今日不一样。
今日这两个字像一枚钩子,把她从人群里钩出来,摆到所有人眼前。
春桃脸也变了。
平日里她喊阿秀,从来不连名带姓。连余梅桢也只在暗册上写“吴秀”,口头仍叫阿秀。
钱兴这一声,像是在审人。
余梅桢看向阿秀。
“慢慢来。”
阿秀低低应了一声。
她弯腰,把针线箱从桌下抱出来。
木箱不大,旧得发亮,角上有一处磕痕。箱扣上系着一根青线,线头短短地垂在左边。
她抱着箱子,没有立刻打开。
钱兴看着她。
“怎么不开?”
阿秀低头看箱扣上的青线。
看了片刻,她忽然道:
“有人动过。”
钱兴眉头一挑。
“还没开箱,你就知道有人动过?”
阿秀没有理他。
她把箱子放在桌上,指着那根青线。
“这不是我打的结。”
前堂婆子不耐烦。
“一根线,谁打不一样?”
阿秀抬头看她。
“我右手伤,平日用左手打结。”
她把线头拨开。
“左手打的结,线尾会偏这边。这个结线尾往右压,是右手打的。”
屋里静了一下。
春桃立刻凑过去。
“还真是。”
钱兴道:“也许你自己打错了。”
阿秀摇头。
“我每日收箱,都会看一眼。”
她声音不大,却比平日稳。
“昨日不是这样。”
钱兴笑了一下。
“那就更该打开看看。”
余梅桢道:“开。”
阿秀解开青线。
她动作很慢。
不是怕。
是每一步都要让人看清楚。
箱盖掀开,里面是针包、碎线、旧剪子、一小包顶针,还有几张剪开的旧样纸。针线的气味混着一点陈木味散出来,像许多年女工手上留下的汗。
那婆子翻了一遍,没翻出什么。
钱兴皱眉。
另一个婆子伸手往箱盖夹层里摸,忽然摸出一叠折好的白纸。
春桃脸色变了。
“这什么?”
婆子立刻把纸递给钱兴。
钱兴展开一看,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账房纸。”
春桃怒道:“放屁!”
钱兴把纸摊到桌上。
“纸从吴秀针线箱里翻出来,怎么是放屁?”
阿秀脸色白了。
不是害怕一件事被人撞破的心虚,而是忽然被人按进脏水里,连喘气都冷。
她看着那叠纸。
纸薄,边细,右下有压痕。
确实是严记账房纸。
屋外不知何时已经围了几个人。
有人探头往里看。
有人低声议论。
“真从她箱里翻出来的?”
“昨日才说名单是假的,今日又翻到账房纸。”
“这夜校到底……”
春桃猛地回头。
“闭嘴。”
议论声小了些。
钱兴看向阿秀。
“你不是最会认纸边吗?”
“那你认认看。”
阿秀没有动。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很冷。
那只伤过的右手藏在袖里,像一块不听使唤的木头。可她知道,这时候不能躲。
躲了,纸就成了她的。
箱子也成了她的罪证。
余梅桢按住春桃的手腕,只说:
“让她看。”
阿秀慢慢伸手,拿起那叠纸。
她用左手一页页翻。
钱兴盯着她。
那两个婆子盯着她。
门外的人也盯着她。
阿秀低着头,先摸右下角,再摸左边切口。
她摸得很慢。
慢到春桃都不敢催。
然后她抬头。
“是账房纸。”
钱兴立刻道:“听见了?”
阿秀继续道:
“但不是我藏的。”
钱兴冷笑。
“从你箱子里翻出来,不是你藏的?”
阿秀把那叠纸重新放到桌上。
“这叠纸是今日才放进去的。”
钱兴脸色微沉。
“凭什么这么说?”
阿秀拿起最上面一张,指给众人看。
“纸边没有灰。”
她又从箱底取出一张旧样纸。
“我的箱子旧,底下有线灰和茶末。放过一夜的纸,边上会沾灰。”
她把两张纸并在一起。
“这叠纸边太干净。”
春桃立刻道:“听见没有?刚放的!”
钱兴道:“也许你昨夜才藏。”
阿秀看着他。
“昨夜我锁箱时,青线还是左手结。”
钱兴一时没说话。
阿秀又翻出第二张。
“还有这里。”
她指着纸角一个细小的凹痕。
“这一叠不是从整包纸里拿的,是从夹板下面抽出来的。”
前堂婆子皱眉。
“夹板?”
阿秀道:“账房纸压得平。整包拿出来时,四角齐。若是从夹板底下抽几张,角会被压出这种小坑。”
她说完,看向钱兴。
“你们账房抽纸,是不是有木夹板?”
钱兴脸色变了变。
余梅桢立刻接住话。
“去请严小姐。”
春桃转身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