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兴沉声道:“请严小姐做什么?”
余梅桢道:“既然是严记账房纸,就该让严家人看。”
钱兴冷笑。
“余姑娘倒会搬人。”
余梅桢看着他。
“你能搬二爷,我不能请小姐?”
钱兴不再说话。
后库里重新静下来。
外头的风把门边挂着的旧布吹动,布角扫过门框,发出轻轻的刮声。
阿秀低头站着。
那叠纸还在桌上。
她知道,今日这件事就算能解释清楚,也已经留下了痕迹。有人会记得纸是从她箱里翻出来的,有人会记得她能认纸,也有人也会记得她的名字叫吴秀。
名字能被写进暗册。
也能被人从暗处拎出来。
她把左手按在桌沿上,没有让自己退。
片刻后,严明鸢到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身后跟着前堂管纸的老伙计,还有老童生。
春桃这次学乖了。
她没只去叫严明鸢,还顺手把老伙计和老童生都拽来了。
严明鸢进门后,先看桌上的纸,再看阿秀。
“怎么回事?”
余梅桢把事情说了一遍。
严明鸢听完,看向钱兴。
“谁说账房丢纸?”
钱兴道:“前堂记账时少了一叠。”
严明鸢问:“哪一叠?”
钱兴没答。
严明鸢看向老伙计。
“账房纸平日谁领?”
老伙计有些为难地看了钱兴一眼。
严明鸢声音冷了些。
“我问你话。”
老伙计连忙道:
“平日由钱兴到库边支纸,记在小册上。”
严明鸢道:“小册呢?”
钱兴道:“在前堂。”
严明鸢看着他。
“取来。”
钱兴站着没动。
严明鸢道:“你既要查夜校,就把前堂的账也摊开查。”
屋里的人都不说话了。
钱兴脸色沉了沉,只能让一个伙计去取。
小册很快拿来。
纸页翻动时,后库里只有那一点沙沙声。
严明鸢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行。
“昨日午后,你支过一叠账房纸。”
钱兴道:“前堂记账要用。”
严明鸢问:“用了多少?”
钱兴道:“尚未点完。”
老伙计忽然低声道:
“昨日那叠纸,右上角有水渍。”
钱兴猛地看向他。
严明鸢立刻问:“什么水渍?”
老伙计道:“库房屋檐漏水,那一包外头湿了些,晾干后纸面看不出,边上会有一点浅黄。”
阿秀立刻拿起桌上那叠纸,看向纸边。
她翻到第三张,停住。
“这里。”
纸边果然有一道浅浅的黄。
不明显。
若不是特意看,谁也不会注意。
严明鸢把纸拿过去,看了片刻。
“昨日钱兴支的纸,今日从阿秀箱里翻出来。”
她抬头看钱兴。
“这事倒巧。”
钱兴立刻道:
“也可能是别人从我那里偷的。”
春桃冷笑。
“别人偷你的纸,再塞进阿秀箱里,偏偏你今日来查,真巧。”
钱兴看向她。
“春桃姑娘昨日刚被人栽过名单,今日说话倒越发有底气了。”
春桃正要回嘴。
阿秀忽然开口:
“我的箱子放在后库。”
众人看向她。
阿秀看着钱兴。
“后库不是谁都能进。”
“今早来过的人,也不多。”
钱兴眼神微动。
阿秀继续道:
“我没看见是谁放的。”
“但我知道箱子被人动过。”
她顿了一下。
“我的手伤了,不是眼睛也瞎了。”
屋里静住。
春桃眼睛一下亮了。
她忍不住小声道:“说得好。”
严明鸢合上小册。
“今日这事,先记下。”
钱兴道:“小姐这是要护夜校?”
严明鸢看着他。
“我是护严家的账。”
她把小册放到桌上。
“严记的纸,从前堂出去,转了一圈,跑到女工箱里。查清楚之前,谁都别急着把脏水往别人身上泼。”
钱兴脸色不好看。
“二爷那边……”
“二叔那边,我去说。”
严明鸢打断他。
“你若不放心,也可以一起去。”
钱兴沉默片刻,终于退了一步。
“那就等小姐回话。”
他带着人走了。
两个婆子也跟着退了出去。
门口那摊泥水还在。
春桃看着那泥水,终于骂出声:
“王八蛋。”
阿秀坐回凳子上,脸色还是白的。
余梅桢走过去。
“吓着了?”
阿秀摇头。
“没有。”
春桃道:“你脸白成这样还说没有。”
阿秀低声道:“我只是怕说错。”
余梅桢道:“你没说错。”
阿秀看向桌上的纸。
“他今日不是要查纸。”
余梅桢点头。
“他要查你。”
阿秀抿了抿唇。
窗外的潮气透进来,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右手又隐隐发麻。
从前伤了手,她最怕别人看她。
怕别人说她没用了。
怕掌柜一句话,就把她从织坊里划掉。
可今日不同。
今日有人不是嫌她没用。
是怕她有用。
阿秀低声道:
“那我以后是不是不能看纸了?”
“更要看。”
余梅桢道。
“但不能一个人看。”
春桃立刻道:“我陪你。”
阿秀看她一眼。
“你昨日才写过不一个人去河埠头。”
春桃理直气壮。
“所以我现在陪你,不是一个人。”
阿秀终于笑了一下。
余梅桢把那叠账房纸收起来,另取一张纸,在暗册上写:
钱兴借丢纸查后库。
阿秀针线箱被动。
箱扣青线改为右手结。
箱内被栽账房纸一叠。
纸边有库房水痕。
昨日午后钱兴曾支纸。
阿秀当众辨出。
写到最后,她停了停,又补了一行:
阿秀以后辨纸,须两人在场。
阿秀看见那一行,轻声道:
“要不要写吴秀?”
余梅桢抬头。
阿秀道:“暗册上还是写清楚好。”
余梅桢看着她。
然后低头,在那一页上把最后一句改成:
吴秀以后辨纸,须两人在场。
阿秀看着自己的名字,手指慢慢松开。
这一回,她没有觉得怕。
夜深后,钱兴回到账房。
马六已经在屋里等着。
“又没成?”
钱兴冷冷看了他一眼。
马六立刻闭嘴。
账房里灯很低。
窗缝里吹进来的风带着纸灰味。桌上的算盘没有收,几颗珠子歪在一边,像一排没合拢的牙。
钱兴坐下,打开那本薄册。
叶春桃后面写着:
警觉,嘴快,不宜先动。
他翻到吴秀那一行。
原先写着:
右手伤。
能辨纸边。
他拿起笔,又补了几字。
不宜急毁。
可借其眼。
马六没看懂。
“什么意思?”
钱兴把笔放下。
“她能认纸,就让她认。”
马六疑惑。
“认什么?”
钱兴把薄册合上。
“认我们想让她认的东西。”
窗外风吹得灯火晃了一下。
他伸手压住册子,低声道:
“下一回,不栽她。”
“让她自己把真的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