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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假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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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库被搜过以后,安静了两日。

这两日安静得不太像严记织坊。

前堂照旧算账,织机照旧响,女工照旧进出,可每个人说话都比平日低了些。有人经过后库门口,会下意识往里瞥一眼,又很快把头低下去。

春桃说,这是心虚。

阿秀说,也可能是怕。

春桃撇嘴。

“怕什么?又不是她们往你箱子里塞纸。”

阿秀没接话。

她坐在窗下理针线。

那只旧针线箱还放在桌边,箱扣上的青线已经换了新的。林素缃亲手替她打的结,线尾往左压,收得很紧。

春桃看了半天。

“这么个线结,真能防人?”

林素缃正在旁边挑丝,头也没抬。

“防不了人。”

春桃一愣。

林素缃道:“防的是人动过以后,还想装作没动。”

春桃想了想,点头。

“这倒也是。”

阿秀摸了摸箱扣。

她没说话。

前日钱兴当众叫她“吴秀”时,那声音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事情已经过去了,可她每次摸到箱扣,还是会想起那一瞬。

名字被写进暗册时,是有了位置。

被人拿出来审时,又像被剥了一层皮。

她不喜欢那种感觉。

可她也知道,从那日起,她不能再退回从前那个只低头接线的阿秀了。

午后,后门忽然来了个挑担的老头。

担子一头是几包旧字帖,一头是几本破书,外头用麻绳捆着,绳上还系着一小截黄纸。

春桃正坐在门槛边剥豆子,见了人,立刻站起来。

“做什么的?”

老头把担子放下,喘着气道:

“顾家药铺那边送来的。”

春桃眼神一紧。

“哪个顾家?”

“桥北顾家药铺。”

老头从怀里摸出一张小纸条。

“说是给严记夜校的旧字帖,拿来给女工练字。”

春桃没接。

她先问:

“谁让你送的?”

老头道:“药铺小掌柜。”

“叫什么?”

老头被问住。

“这……我哪知道人家叫什么。”

春桃冷笑。

“你不知道人家叫什么,就敢说是顾家药铺?”

老头急了。

“我就是挑担送货的,有钱拿就送。那边给了两个铜板,我就来了。”

阿秀从里面出来,手里还拿着半卷线。

她看了一眼那几包旧字帖。

纸包外头确实夹着一小段黄连。

顾家药铺送东西时,常会用黄连压包,气味苦,很容易认。

春桃回头喊:

“梅桢!”

余梅桢从后库出来,看见担子,没有立刻让人搬。

她先看黄连,又看麻绳,再看老头脚上的泥。

“从桥北过来的?”

老头点头。

“是。”

余梅桢问:“哪条路?”

“北新关那头绕过来的。”

“路上谁拦过?”

“没人拦。”

余梅桢又问:“药铺给你的时候,说了什么?”

老头道:“说旧字帖送夜校,别淋雨。”

春桃道:“没别的?”

老头想了半天。

“哦,还说……黄连苦,别拿错。”

余梅桢和阿秀对视一眼。

这句话像暗号,又不像。

顾承岳从前让人送药包,常会说“黄连压苦,纸要避潮”。这次少了后半句。

少半句,有时候比多一句更让人不安。

余梅桢没有拆穿,只道:

“东西先放下。”

老头松了口气,挑着空担走了。

春桃望着他的背影。

“要不要跟?”

余梅桢道:“不用你跟。”

春桃刚想说话,就见严明鸢身边的一个婆子从侧门出去,像是买线,脚步却跟着那挑担老头去了。

春桃哼了一声。

“现在人人都比我会跑。”

余梅桢把几包旧字帖搬到桌上。

“阿秀,你来看。”

阿秀坐下。

她没有急着拆包。

先摸纸包外层。

麻纸粗,边上有些潮,黄连气味是真的。她又看绳结,麻绳旧,结打得松,不像顾家药铺平日捆药包的手法。

“绳结不对。”

余梅桢问:“哪里不对?”

“顾家药铺捆药包,怕散,会打双结。这个只有一结。”

春桃立刻道:“那就是假的?”

阿秀摇头。

“也可能不是药铺里的人捆的。”

她拆开第一包。

里面是旧字帖。

纸页发黄,有几处虫蛀,边角卷起。看着像是真的旧物,不像新做。

第二包也是。

第三包拆到一半,阿秀的手停住。

有一页纸边不一样。

不是新纸。

可它被夹在一堆旧字帖里,边沿却过分齐整,像是后来才塞进去的。

阿秀抬头看余梅桢。

春桃立刻凑过来。

“有东西?”

阿秀没回答。

她把那页纸慢慢抽出来。

纸上写着几行《千字文》,字迹潦草,像是哪个学生练过后留下的。乍看并无异样,迎着光细看,才发现纸页四角靠边处都藏着细小针孔,数目各不相同。

春桃倒吸一口气。

“回针?”

余梅桢没有说话。

阿秀的指腹沿着纸边摸过去。

上左四针。

上右一针。

下左二针。

下右三针。

她低声念:

“人安。”

“货停。”

“路换。”

“事查。”

春桃脸色变了。

“上海来的?”

余梅桢看着那页纸。

若按针孔来解,这是一封急信。

人暂安。

货要停。

路要换。

事要查。

每一个字都像正好卡在她们最怕的地方。

自从旧米仓暴露,北新关茶栈与顾家药铺成了新的路。若上海真让她们换路,就说明现在这条线已经不安全。

可这页纸来得太巧。

阿秀也觉得太巧。

她又摸了一遍针孔。

针眼很细。

孔距也像。

若只是她来看,她几乎挑不出错。

春桃急道:“那怎么办?今晚不是还有东西要走?”

余梅桢道:“先不动。”

她看向林素缃。

林素缃已经放下手里的丝线,走到桌前。

阿秀把那页纸递给她。

林素缃没有看正面。

她先把纸翻到背面。

后库里一下安静了。

屋外织机声隔着墙传来,一下一下,像心口压着的响。

林素缃看了许久。

“不是我的针。”

春桃一愣。

“针还有你的我的?”

林素缃指着背面的毛口。

“针从正面入,背面出,纸背会起毛。”

“我教你们的针法,都是从背面入,正面出。”

阿秀怔住。

她立刻把纸接回来,对着光看。

果然。

那几个针孔背面毛口朝外,像细小的刺。

这不是林素缃定下的针法。

有人知道了针孔的位置和数目。

却不知道针从哪一面下。

春桃一拍桌子。

“假的!”

余梅桢抬手止住她。

“别嚷。”

春桃立刻闭嘴。

余梅桢看向阿秀。

“如果只看纸边,你会认成真的?”

阿秀沉默片刻。

“会。”

话一出口,她面上仅剩的血色也褪了几分。

“针孔太像了。”

林素缃道:“像,才是给你看的。”

后库里静了一瞬。

余梅桢明白了。

这页纸不是给她看的。

是给阿秀看的。

钱兴前日已经知道阿秀能辨纸边,今日便送一页“几乎是真的”针孔纸进来,让阿秀亲手把它挑出来。

只要阿秀一认,只要她们一动,就等于告诉外头的人:

针孔确实有用。

阿秀确实能看。

而夜校确实靠这样的纸传消息。

春桃低声骂:

“这个王八蛋,真是一环扣一环。”

余梅桢把那页纸重新夹回旧字帖里。

春桃愣住。

“还夹回去?”

余梅桢道:“外头有人等着看我们怎么处理。”

阿秀立刻望向门口。

后门外没人。

可越没人,越像有人。

严记的后库从前只是放茶样、放线、放旧纸的地方。如今每一扇门、每一个窗缝,都像长了眼睛。

余梅桢把几包旧字帖重新包好,只留最外面几张普通废纸。

“春桃。”

“在。”

“去前堂说,顾家送来的旧字帖太潮,不能给女工用,先晾。”

春桃眼珠一转。

“要说给谁听?”

“谁问,就说给谁听。”

春桃懂了。

她拿起一张最普通的旧纸,故意大声道:

“这破纸还不如我们自己的粗纸,虫都吃过了,还拿来练字。”

说完,她就往前堂去了。

阿秀看着那包旧字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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