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库被搜过以后,安静了两日。
这两日安静得不太像严记织坊。
前堂照旧算账,织机照旧响,女工照旧进出,可每个人说话都比平日低了些。有人经过后库门口,会下意识往里瞥一眼,又很快把头低下去。
春桃说,这是心虚。
阿秀说,也可能是怕。
春桃撇嘴。
“怕什么?又不是她们往你箱子里塞纸。”
阿秀没接话。
她坐在窗下理针线。
那只旧针线箱还放在桌边,箱扣上的青线已经换了新的。林素缃亲手替她打的结,线尾往左压,收得很紧。
春桃看了半天。
“这么个线结,真能防人?”
林素缃正在旁边挑丝,头也没抬。
“防不了人。”
春桃一愣。
林素缃道:“防的是人动过以后,还想装作没动。”
春桃想了想,点头。
“这倒也是。”
阿秀摸了摸箱扣。
她没说话。
前日钱兴当众叫她“吴秀”时,那声音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事情已经过去了,可她每次摸到箱扣,还是会想起那一瞬。
名字被写进暗册时,是有了位置。
被人拿出来审时,又像被剥了一层皮。
她不喜欢那种感觉。
可她也知道,从那日起,她不能再退回从前那个只低头接线的阿秀了。
午后,后门忽然来了个挑担的老头。
担子一头是几包旧字帖,一头是几本破书,外头用麻绳捆着,绳上还系着一小截黄纸。
春桃正坐在门槛边剥豆子,见了人,立刻站起来。
“做什么的?”
老头把担子放下,喘着气道:
“顾家药铺那边送来的。”
春桃眼神一紧。
“哪个顾家?”
“桥北顾家药铺。”
老头从怀里摸出一张小纸条。
“说是给严记夜校的旧字帖,拿来给女工练字。”
春桃没接。
她先问:
“谁让你送的?”
老头道:“药铺小掌柜。”
“叫什么?”
老头被问住。
“这……我哪知道人家叫什么。”
春桃冷笑。
“你不知道人家叫什么,就敢说是顾家药铺?”
老头急了。
“我就是挑担送货的,有钱拿就送。那边给了两个铜板,我就来了。”
阿秀从里面出来,手里还拿着半卷线。
她看了一眼那几包旧字帖。
纸包外头确实夹着一小段黄连。
顾家药铺送东西时,常会用黄连压包,气味苦,很容易认。
春桃回头喊:
“梅桢!”
余梅桢从后库出来,看见担子,没有立刻让人搬。
她先看黄连,又看麻绳,再看老头脚上的泥。
“从桥北过来的?”
老头点头。
“是。”
余梅桢问:“哪条路?”
“北新关那头绕过来的。”
“路上谁拦过?”
“没人拦。”
余梅桢又问:“药铺给你的时候,说了什么?”
老头道:“说旧字帖送夜校,别淋雨。”
春桃道:“没别的?”
老头想了半天。
“哦,还说……黄连苦,别拿错。”
余梅桢和阿秀对视一眼。
这句话像暗号,又不像。
顾承岳从前让人送药包,常会说“黄连压苦,纸要避潮”。这次少了后半句。
少半句,有时候比多一句更让人不安。
余梅桢没有拆穿,只道:
“东西先放下。”
老头松了口气,挑着空担走了。
春桃望着他的背影。
“要不要跟?”
余梅桢道:“不用你跟。”
春桃刚想说话,就见严明鸢身边的一个婆子从侧门出去,像是买线,脚步却跟着那挑担老头去了。
春桃哼了一声。
“现在人人都比我会跑。”
余梅桢把几包旧字帖搬到桌上。
“阿秀,你来看。”
阿秀坐下。
她没有急着拆包。
先摸纸包外层。
麻纸粗,边上有些潮,黄连气味是真的。她又看绳结,麻绳旧,结打得松,不像顾家药铺平日捆药包的手法。
“绳结不对。”
余梅桢问:“哪里不对?”
“顾家药铺捆药包,怕散,会打双结。这个只有一结。”
春桃立刻道:“那就是假的?”
阿秀摇头。
“也可能不是药铺里的人捆的。”
她拆开第一包。
里面是旧字帖。
纸页发黄,有几处虫蛀,边角卷起。看着像是真的旧物,不像新做。
第二包也是。
第三包拆到一半,阿秀的手停住。
有一页纸边不一样。
不是新纸。
可它被夹在一堆旧字帖里,边沿却过分齐整,像是后来才塞进去的。
阿秀抬头看余梅桢。
春桃立刻凑过来。
“有东西?”
阿秀没回答。
她把那页纸慢慢抽出来。
纸上写着几行《千字文》,字迹潦草,像是哪个学生练过后留下的。乍看并无异样,迎着光细看,才发现纸页四角靠边处都藏着细小针孔,数目各不相同。
春桃倒吸一口气。
“回针?”
余梅桢没有说话。
阿秀的指腹沿着纸边摸过去。
上左四针。
上右一针。
下左二针。
下右三针。
她低声念:
“人安。”
“货停。”
“路换。”
“事查。”
春桃脸色变了。
“上海来的?”
余梅桢看着那页纸。
若按针孔来解,这是一封急信。
人暂安。
货要停。
路要换。
事要查。
每一个字都像正好卡在她们最怕的地方。
自从旧米仓暴露,北新关茶栈与顾家药铺成了新的路。若上海真让她们换路,就说明现在这条线已经不安全。
可这页纸来得太巧。
阿秀也觉得太巧。
她又摸了一遍针孔。
针眼很细。
孔距也像。
若只是她来看,她几乎挑不出错。
春桃急道:“那怎么办?今晚不是还有东西要走?”
余梅桢道:“先不动。”
她看向林素缃。
林素缃已经放下手里的丝线,走到桌前。
阿秀把那页纸递给她。
林素缃没有看正面。
她先把纸翻到背面。
后库里一下安静了。
屋外织机声隔着墙传来,一下一下,像心口压着的响。
林素缃看了许久。
“不是我的针。”
春桃一愣。
“针还有你的我的?”
林素缃指着背面的毛口。
“针从正面入,背面出,纸背会起毛。”
“我教你们的针法,都是从背面入,正面出。”
阿秀怔住。
她立刻把纸接回来,对着光看。
果然。
那几个针孔背面毛口朝外,像细小的刺。
这不是林素缃定下的针法。
有人知道了针孔的位置和数目。
却不知道针从哪一面下。
春桃一拍桌子。
“假的!”
余梅桢抬手止住她。
“别嚷。”
春桃立刻闭嘴。
余梅桢看向阿秀。
“如果只看纸边,你会认成真的?”
阿秀沉默片刻。
“会。”
话一出口,她面上仅剩的血色也褪了几分。
“针孔太像了。”
林素缃道:“像,才是给你看的。”
后库里静了一瞬。
余梅桢明白了。
这页纸不是给她看的。
是给阿秀看的。
钱兴前日已经知道阿秀能辨纸边,今日便送一页“几乎是真的”针孔纸进来,让阿秀亲手把它挑出来。
只要阿秀一认,只要她们一动,就等于告诉外头的人:
针孔确实有用。
阿秀确实能看。
而夜校确实靠这样的纸传消息。
春桃低声骂:
“这个王八蛋,真是一环扣一环。”
余梅桢把那页纸重新夹回旧字帖里。
春桃愣住。
“还夹回去?”
余梅桢道:“外头有人等着看我们怎么处理。”
阿秀立刻望向门口。
后门外没人。
可越没人,越像有人。
严记的后库从前只是放茶样、放线、放旧纸的地方。如今每一扇门、每一个窗缝,都像长了眼睛。
余梅桢把几包旧字帖重新包好,只留最外面几张普通废纸。
“春桃。”
“在。”
“去前堂说,顾家送来的旧字帖太潮,不能给女工用,先晾。”
春桃眼珠一转。
“要说给谁听?”
“谁问,就说给谁听。”
春桃懂了。
她拿起一张最普通的旧纸,故意大声道:
“这破纸还不如我们自己的粗纸,虫都吃过了,还拿来练字。”
说完,她就往前堂去了。
阿秀看着那包旧字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