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页假针呢?”
余梅桢道:“不烧。”
林素缃点头。
“烧了,人家就知道我们认出来了。”
阿秀低声道:“那留着?”
“留。”
余梅桢把那包字帖放到窗边。
“晾着。”
她声音很平。
“让它像一包没用的旧纸。”
傍晚时,前堂果然有人来问。
不是钱兴本人。
是一个送账的小伙计。
他站在门边,眼睛往窗下那包旧字帖上瞥。
“听说顾家药铺送了旧字帖?”
春桃正端着一盆水从外头进来,听见这话,立刻翻了个白眼。
“送是送了,潮得要命。”
小伙计问:“里面没能用的?”
“有几页虫蛀的,你要不要?”
春桃把水盆往地上一放。
“我们夜校穷,也不至于拿虫吃剩的东西给人练字。”
小伙计讪讪一笑。
“我就问问。”
春桃盯着他。
“谁让你问的?”
小伙计立刻道:“没人。”
“没人你这么关心夜校用什么纸?”
小伙计不敢再待,转身跑了。
春桃冲他背影啐了一声。
回到后库,她压低声音。
“有人盯着。”
余梅桢道:“看出来了。”
阿秀把那页假针藏在旧字帖中间,没有动。
整个傍晚,后库里谁也没再提针孔。
夜校照常上课。
女工照常写字。
赵兰英也来了,坐在靠门的位置,写得比前一晚更认真。
春桃故意大声嫌弃那几包旧字帖。
“潮的,虫蛀的,送来做什么?当我们夜校收破烂?”
有女工笑。
气氛松了些。
可余梅桢知道,这种松只是表面。
桌下的暗册压着。
窗边的旧字帖晾着。
那页假针也晾着。
它像一条躲在纸里的蛇,不咬人,只等人伸手。
课后,众人散去。
林素缃把那页假针取出来,放在灯下。
阿秀坐在一旁,看着纸背的毛口,手指轻轻发紧。
“我差一点就认错。”
林素缃道:“差一点认错,不算错。”
“可若今日只有我一个人看呢?”
余梅桢道:“所以从今日起,针孔纸不能只让一个人看。”
她翻开暗册,写下:
旧字帖一包。
来路称顾家药铺。
暗号少半句。
纸中夹假针。
针孔位置与数目相仿。
针法方向相反。
疑钱兴试阿秀之眼。
旧针法不可再独用。
写到这里,余梅桢停了停。
林素缃忽然道:
“换针法。”
阿秀抬头。
春桃也看向她。
林素缃道:“四角针孔已经露了。”
“以后不在四角。”
余梅桢问:“换到哪里?”
林素缃拿过一张废纸,在纸中间轻轻一点。
“藏进字里。”
她指着一个“春”字。
“横画多的字,可藏一针。”
又指一个“雨”字。
“点多的字,可藏两针。”
春桃听得头疼。
“你们这也太绕了。”
林素缃看她。
“绕,才不容易被学去。”
春桃没话说了。
余梅桢还没来得及记下,后门忽然响了三下。
不重。
两短一长。
春桃立刻按住门栓。
“谁?”
外头传来顾承岳的声音。
“我。”
春桃松了一口气,却没有立刻开门。
她问:“来路?”
门外顿了顿。
顾承岳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桥北药铺,黄连压苦,纸要避潮。”
春桃这才开门。
顾承岳进来时,身上带着夜雾。
他没有多说,从袖中取出一只小药包。
药包很薄。
用油纸包着,外头缠了一圈白线。
余梅桢接过,拆开。
里面没有药。
只有一张细纸。
纸上没有针孔。
只有几行很小的字。
严既白的字。
余梅桢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春桃凑过来。
“写什么?”
余梅桢把纸放到灯下。
上面写着:
沪上见假针。
旧孔已露。
勿信四角。
针废。
人勿动。
纸勿急焚。
春桃半天没说话。
阿秀看着那几个字,呼吸一滞,脸色随即白了几分。
不是她们这里才有假针。
上海也有。
敌人不是摸到一张纸。
是摸到了这条线。
顾承岳道:“这封信从上海走了两道手才到我这里。严既白让带一句话。”
余梅桢抬头。
“什么?”
顾承岳道:
“从今夜起,凡是来得太像真的,都先当假的看。”
屋里静下来。
灯芯轻轻爆了一下。
林素缃把那页假针拿起,看了一眼,又放回桌上。
“那旧针法今晚就废。”
余梅桢点头。
她翻开暗册,在新页上写下:
四角针孔,废。
旧回针,不再单信。
凡来路不全者,停。
凡太像旧法者,查。
写完,她把笔递给阿秀。
阿秀怔了一下。
余梅桢道:“你写。”
阿秀接过笔。
她的左手握笔仍旧不稳,可这一次,她写得很慢,也很清楚。
吴秀。
验假针。
未误线。
春桃在一旁看着,忽然道:
“写得比以前稳多了。”
阿秀低头。
“吵吗?”
春桃笑了一下。
“不吵。”
“像刀口。”
夜更深时,严家账房里也还亮着灯。
钱兴坐在桌后。
那个送账的小伙计站在门边,低声道:
“她们说旧字帖潮,不能用。”
钱兴问:“烧了吗?”
“没有。”
“拆了吗?”
小伙计迟疑。
“像是拆了几包。”
钱兴抬眼。
“她们看出什么没有?”
小伙计摇头。
“没听见说。”
钱兴没有立刻说话。
他打开薄册,翻到吴秀那一页。
上头已经写着:
右手伤。
能辨纸边。
不宜急毁。
可借其眼。
他看了许久,在后面又补了一行:
疑已警。
旁人相助。
然后,他翻到余梅桢那页。
笔尖停了片刻。
最终只写下两个字:
难缠。
马六蹲在一旁,忍不住问:
“那还弄那个阿秀吗?”
钱兴合上册子。
“不急。”
“那弄谁?”
钱兴看向窗外。
夜色里,后库方向已经熄了灯。
可他知道,那里的路没有断。
只是藏得更深了。
他低声道:
“针走不通,就走人。”
马六没听懂。
钱兴道:
“找一个会怕的人。”
他把薄册重新打开。
指尖越过吴秀,越过叶春桃,停在赵兰英的名字旁。
灯火微微一晃。
那三个字下面,原本写着:
已阻。
钱兴拿起笔,在后面又添了一句:
夫家可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