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挑担老头出去的,是周妈妈。
她是严明鸢的乳娘,从严明鸢落地起便一直在身边伺候。
严夫人当年生严既白时,月子里受了寒,身子一直没真正调养回来。后来好容易又怀上明鸢,生产以后更是常年病弱,渐渐吃斋礼佛,很少再理家里的琐事。
严大老爷这些年身体也不好,平日少有露面。
于是严明鸢小时候许多原本该由父母照看的事,反倒都落到了周妈妈身上。
说是乳娘,这些年下来,其实早有了半个长辈的分量。
严明鸢小时候生病,是她整夜守着;第一次裹脚时哭得厉害,也是她背着人替她松过布。后来严明鸢性子越来越硬,敢顶二叔,敢往织坊跑,周妈妈嘴上没少念叨,真到了要出门的时候,却还是会替她把披风递到手里。
因此严家上下见了她,也少有人真拿普通婆子待。
第二日一早,周妈妈才回来报话。
严明鸢刚梳好头,桌上的茶还没动。
周妈妈进门后先往廊下看了一眼,才把门掩上。
“小姐,昨日那人没回顾家药铺。”
严明鸢抬起头。
“去了哪儿?”
“出了严记以后,先往河埠头去了。”
周妈妈走了一夜的路,鞋边还沾着泥。她在桌旁站定,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敢贴得太近,只隔着几间铺子看。他在茶棚边坐了好一会儿,后来有人过去找他。”
“谁?”
周妈妈看着她。
“马六。”
严明鸢手里的簪子停了一下。
“看清了?”
“看清了。”
“说了什么?”
“离得远,听不见。”
周妈妈道:
“只看见马六给了他几枚铜元。那老头收了钱,挑着空担往南去了。”
严明鸢没有说话。
周妈妈又道:
“我后来又跟了马六一段。”
“他去哪儿了?”
“绕回严记后头来了。”
严明鸢抬眼。
“进门了?”
“没走正门。他拐进账房东边那条窄巷,我怕再跟就让人瞧出来,便没再往前。”
账房东边那条巷子,严明鸢当然知道。
钱兴平日歇脚的偏房就在那边。
她把簪子重新插好。
前几日是赵兰英。
后来是春桃。
再后来又是阿秀。
从名字,到纸,再到昨日那页几乎能以假乱真的针孔纸。
钱兴没有一次真正抓住什么。
可他也没有一次肯停。
严明鸢看着桌上已经重新包好的旧字帖。
“这件事先别往外说。”
周妈妈问:
“余姑娘那边也不说?”
“晚些时候我自己去。”
周妈妈点头。
走到门边时,却又停了一下。
“小姐。”
“什么?”
“这回别又一个人往前冲。”
严明鸢看她。
周妈妈叹了口气。
“我从小看着你长大。你每次说自己有分寸的时候,我都要多操一份心。”
严明鸢忍不住道:
“这话怎么和春桃似的。”
“她也这么说?”
“差不多。”
周妈妈反倒点头。
“那姑娘总算有一句说得对。”
严明鸢一时没话,只能摆摆手。
“知道了。”
周妈妈这才出去。
可这件事并没有等到严明鸢主动去找。
午后,赵兰英的丈夫先到了严记。
这一次他没有把人堵在家里,也没有像先前那样一进门便发火。
他站在后库外,神色却比那一回更加不安。
春桃正抱着一摞练字纸从院里出来,看见他,脚步立即停住。
“你又来做什么?”
男人脸上有些挂不住。
“我找余姑娘。”
春桃立刻警觉起来。
“兰英怎么了?”
“她没怎么。”
“那你找梅桢做什么?”
男人被她问烦了。
“我不是来抓她回去的。”
春桃还不肯让。
余梅桢听见声音,从后库里走了出来。
“赵大哥。”
男人看见她,像终于找到个能好好说话的人。
“余姑娘,我就问一件事。”
“你说。”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
赵兰英今日也来了,原本正坐在桌边练字。听见丈夫的声音,已经站起身。
“你怎么来了?”
男人看她一眼。
“问几句话就走。”
说完,他又看向余梅桢。
“兰英的名字,是不是记在你们这里?”
屋里顿时静下来。
赵兰英脸色微变。
春桃先开了口:
“谁又跟你说什么了?”
男人皱眉。
“你能不能别一开口就当我要闹?”
春桃还想回,被余梅桢看了一眼,只能把话咽下去。
余梅桢问:
“为什么忽然问名字?”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码头上有人跟我说,严记夜校明面上有一本册子,只写姓。”
余梅桢没有出声。
男人继续道:
“可背地里还有一本。”
“谁来过,叫什么,住哪里,都记着。”
赵兰英的手指慢慢攥紧。
男人看见了,声音放低一些。
“我不是不让她来。”
“上回马六那件事,我知道自己听了鬼话。”
他说得有些生硬,显然这句话并不好出口。
“可外头的人既然知道兰英的名字,又知道她什么时候来夜校,我总不能当没听见。”
余梅桢问:
“这回也是马六找的你?”
“不是他亲自来。”
“那是谁?”
“码头上一个装货的。”
男人道:
“他说马六最近还在打听夜校。还说这里的人把名字记下来,不知道以后要拿去做什么。”
春桃冷笑了一声。
男人没理她。
“那人还跟我说,我若真担心,就直接来严记问。”
“严家既然办这个夜校,总不能连自家女工的名字记在哪里都不敢拿出来。”
余梅桢的眼神慢慢沉下来。
这回不是要赵兰英退。
是想让赵家男人自己来找册子。
暗册若真拿出来,前面那些功夫便全白做了。
赵兰英也听出了一点。
她看向丈夫。
“你真想看那本册子?”
男人道:
“我只想知道你的名字到底落没落到别人手里。”
“落了又怎么样?”
“你忘了前几日别人怎么找上门的?”
赵兰英不说话了。
严明鸢原本坐在窗下。
从赵家男人进来起,她一直没有出声。
直到这时,她才放下手里的纸。
“赵大哥。”
男人转头。
他认得严明鸢,知道这是严家的小姐,神色下意识拘谨了几分。
“三小姐。”
严明鸢问:
“那人只叫你来问册子?”
男人想了一会儿。
“还说了一句。”
“什么?”
“说前堂若不肯拿,就问是不是三小姐不让。”
屋里安静了一瞬。
春桃猛地抬起头。
余梅桢也看向严明鸢。
严明鸢反倒笑了一下。
“原来最后绕到我这里来了。”
男人有些尴尬。
“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严明鸢问:
“你现在还想让兰英退夜校吗?”
“不想。”
这回答倒快。
赵兰英怔了一下。
男人避开她的眼睛。
“她这阵子回来,至少工钱条能自己看了。”
“孩子看病,药铺写多少,她也慢慢认得了。”
他停了一下。
“愿意学就学。”
“可若真有人在后头拿她名字做事,我总得知道。”
严明鸢看了他片刻。
“那你回去吧。”
男人愣住。
“回去?”
“嗯。”
“册子呢?”
“不必找。”
严明鸢道:
“再有人问你,你就说,赵兰英来夜校,我知道。”
男人没听明白。
严明鸢继续道:
“明册为什么只写姓,我也知道。”
“他们还有什么想问的,来问我。”
余梅桢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男人迟疑了一下。
“真这么说?”
“真这么说。”
“若二老爷问起来呢?”
严明鸢道:
“也是这句话。”
男人看着她,似乎终于听明白了一点。
他点了点头。
“那我回去了。”
走到门口,赵兰英忽然叫住他。
“晚上我自己回。”
男人回头。
“别太晚。”
“知道。”
这回没有争。
他走了。
脚步声一出院门,春桃立刻转过身。
“严小姐,你刚才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听见的意思。”
“可明册只写姓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主意。”
“是我送进前堂的。”
“送进去和想出来能是一回事吗?”
严明鸢看她。
“到二叔那里,就是一回事。”
春桃还没反应过来。
阿秀却低声道:
“钱兴一直在找人。”
众人都看向她。
阿秀的手还按在练字纸上。
“先是春桃。”
“后来是我。”
“现在又是兰英。”
她停了一下。
“严小姐是想让他别再找我们。”
后库静了下来。
严明鸢看了阿秀一眼。
“你现在倒是什么都看得出来。”
阿秀抿了抿唇,没有答。
春桃这才明白。
“你要让他来找你?”
“嗯。”
“你疯了?”
“没有。”
“他真闹到二老爷那里怎么办?”
“那就让他闹。”
“然后呢?”
严明鸢想了想。
“然后二叔生气。”
春桃瞪着她。
“再然后?”
“关我几日吧。”
春桃气得说不出话。
严明鸢却已经转向余梅桢。
“我有话跟你说。”
两个人进了里间。
门没有完全掩上。
外头还能听见春桃压着嗓子对阿秀道:
“她是不是越来越会胡来了?”
阿秀轻声道:
“你小声一点。”
“我还不够小声?”
里间没有人理她。
余梅桢走到窗边才停。
“你想好了?”
严明鸢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嗯。”
“钱兴若真去找你二叔,你未必只是关几日。”
“总不能把我赶出去。”
“你怎么知道?”
严明鸢沉默了一下。
“那也比兰英被赶出赵家好。”
余梅桢没有接话。
严明鸢低头理了一下袖口。
“他先找赵兰英。”
“后来拿春桃设套。”
“再后来又往阿秀箱里放纸。”
“昨日连针孔都仿出来了。”
她抬起眼。
“现在又绕回赵兰英。”
“让他这么一个个试下去,总有一个人会被他试中。”
余梅桢道:
“所以你让他试你。”
“嗯。”
严明鸢答得很干脆。
“我是严家的人。”
“事情落到我头上,二叔再气,也无非是家里的事。”
“她们不一样。”
屋里安静了一阵。
这些年严明鸢不是不知道自己与织坊里那些女人不同。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明白那点不同能拿来做什么,又是另一回事。
她在严家顶一句嘴,至多挨训。
闹得再过,关几日门。
赵兰英若闹一句,后头还有丈夫、婆家、孩子和整条巷子的闲话。
春桃没有家可退。
阿秀曾经只因为伤了一只手,就险些连饭碗都保不住。
同样的事落下来,砸在每个人身上,并不是一样重。
余梅桢看了她许久。
“若你真出不来了呢?”
严明鸢抬头。
“不是还有你吗?”
余梅桢没有说话。
严明鸢道:
“夜校不是我一个人撑起来的。”
“我来不了,阿秀还会看纸,春桃还会跑,兰英也已经回来了。”
“你们照常做。”
她顿了顿。
“等二叔哪天气消了,我再回来。”
余梅桢道:
“你倒算得准。”
“他总不能气一辈子。”
余梅桢终于笑了一下。
“这话别当着他的面说。”
“我又不傻。”
话音刚落,外头春桃便喊:
“严小姐。”
“前堂来人了。”
两个人同时收了笑。
来的是前堂伙计。
他没有进后库,只站在门外。
“三小姐,二老爷请您过去。”
春桃脸色一下变了。
严明鸢却只是把袖口抚平。
“知道了。”
余梅桢没有拦。
严明鸢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春桃。”
“干什么?”
“今晚兰英回去,你送到巷口。”
春桃瞪她。
“你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个?”
严明鸢道:
“所以才让你管。”
说完,她便去了前堂。
严承砚坐在里间。
钱兴也在。
桌上放着前些日子交进去的那本明册。
封皮还是干净的。
翻开以后,一列列只有姓氏。
没有名。
严明鸢进去行了一礼。
“二叔。”
严承砚看她一眼。
“坐。”
她没有坐。
严承砚也没再说第二遍。
只把明册往前推了一点。
“钱兴说,这本册子有问题。”
严明鸢看了一眼钱兴。
“什么问题?”
钱兴道:
“明册上只写姓。”
“我知道。”
“夜校却明明知道每个人的全名。”
“学认字的人若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还学什么?”
钱兴看着她。
“那有没有另一本册子?”
严明鸢没有答。
严承砚抬眼。
“明鸢。”
她这才道:
“明册只写姓,是我送进来的。”
“二叔若觉得这事有人要担,算我的。”
严承砚眉心微微一动。
“什么叫算你的?”
“册子是我交的。”
“女工闺名不宜摊在前堂,也是我当日说的。”
“若前堂觉得有人故意瞒名,就算到我头上。”
钱兴立刻道:
“可赵兰英、吴秀、叶春桃,这些名字夜校明明记得清楚。”
严明鸢转头看他。
“你也记得很清楚。”
钱兴一顿。
严承砚的目光也慢慢移了过去。
前堂静下来。
钱兴很快道:
“这些人这些日子事情多,我自然记得。”
“赵兰英为什么几日没来,你知道。”
严明鸢道。
“叶春桃为什么去了河埠头,你知道。”
“阿秀箱子里为什么翻出账房纸,你也知道。”
钱兴脸色沉下来。
“三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严明鸢道。
“只是觉得你一个管账的人,比我这个日日去夜校的人还清楚她们家里出了什么事。”
钱兴道:
“二爷让我查夜校,我自然要查。”
“查到赵家去了?”
“我听不懂。”
“马六呢?”
钱兴眼神动了一下。
极轻。
严明鸢没有再逼他。
她转向严承砚。
“二叔,昨日有人冒顾家药铺的名头往夜校送旧字帖。”
严承砚皱起眉。
这件事他显然还不知道。
“然后呢?”
“里面夹了不该有的东西。”
严明鸢没有说针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