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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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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挑担老头出去的,是周妈妈。

她是严明鸢的乳娘,从严明鸢落地起便一直在身边伺候。

严夫人当年生严既白时,月子里受了寒,身子一直没真正调养回来。后来好容易又怀上明鸢,生产以后更是常年病弱,渐渐吃斋礼佛,很少再理家里的琐事。

严大老爷这些年身体也不好,平日少有露面。

于是严明鸢小时候许多原本该由父母照看的事,反倒都落到了周妈妈身上。

说是乳娘,这些年下来,其实早有了半个长辈的分量。

严明鸢小时候生病,是她整夜守着;第一次裹脚时哭得厉害,也是她背着人替她松过布。后来严明鸢性子越来越硬,敢顶二叔,敢往织坊跑,周妈妈嘴上没少念叨,真到了要出门的时候,却还是会替她把披风递到手里。

因此严家上下见了她,也少有人真拿普通婆子待。

第二日一早,周妈妈才回来报话。

严明鸢刚梳好头,桌上的茶还没动。

周妈妈进门后先往廊下看了一眼,才把门掩上。

“小姐,昨日那人没回顾家药铺。”

严明鸢抬起头。

“去了哪儿?”

“出了严记以后,先往河埠头去了。”

周妈妈走了一夜的路,鞋边还沾着泥。她在桌旁站定,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敢贴得太近,只隔着几间铺子看。他在茶棚边坐了好一会儿,后来有人过去找他。”

“谁?”

周妈妈看着她。

“马六。”

严明鸢手里的簪子停了一下。

“看清了?”

“看清了。”

“说了什么?”

“离得远,听不见。”

周妈妈道:

“只看见马六给了他几枚铜元。那老头收了钱,挑着空担往南去了。”

严明鸢没有说话。

周妈妈又道:

“我后来又跟了马六一段。”

“他去哪儿了?”

“绕回严记后头来了。”

严明鸢抬眼。

“进门了?”

“没走正门。他拐进账房东边那条窄巷,我怕再跟就让人瞧出来,便没再往前。”

账房东边那条巷子,严明鸢当然知道。

钱兴平日歇脚的偏房就在那边。

她把簪子重新插好。

前几日是赵兰英。

后来是春桃。

再后来又是阿秀。

从名字,到纸,再到昨日那页几乎能以假乱真的针孔纸。

钱兴没有一次真正抓住什么。

可他也没有一次肯停。

严明鸢看着桌上已经重新包好的旧字帖。

“这件事先别往外说。”

周妈妈问:

“余姑娘那边也不说?”

“晚些时候我自己去。”

周妈妈点头。

走到门边时,却又停了一下。

“小姐。”

“什么?”

“这回别又一个人往前冲。”

严明鸢看她。

周妈妈叹了口气。

“我从小看着你长大。你每次说自己有分寸的时候,我都要多操一份心。”

严明鸢忍不住道:

“这话怎么和春桃似的。”

“她也这么说?”

“差不多。”

周妈妈反倒点头。

“那姑娘总算有一句说得对。”

严明鸢一时没话,只能摆摆手。

“知道了。”

周妈妈这才出去。

可这件事并没有等到严明鸢主动去找。

午后,赵兰英的丈夫先到了严记。

这一次他没有把人堵在家里,也没有像先前那样一进门便发火。

他站在后库外,神色却比那一回更加不安。

春桃正抱着一摞练字纸从院里出来,看见他,脚步立即停住。

“你又来做什么?”

男人脸上有些挂不住。

“我找余姑娘。”

春桃立刻警觉起来。

“兰英怎么了?”

“她没怎么。”

“那你找梅桢做什么?”

男人被她问烦了。

“我不是来抓她回去的。”

春桃还不肯让。

余梅桢听见声音,从后库里走了出来。

“赵大哥。”

男人看见她,像终于找到个能好好说话的人。

“余姑娘,我就问一件事。”

“你说。”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

赵兰英今日也来了,原本正坐在桌边练字。听见丈夫的声音,已经站起身。

“你怎么来了?”

男人看她一眼。

“问几句话就走。”

说完,他又看向余梅桢。

“兰英的名字,是不是记在你们这里?”

屋里顿时静下来。

赵兰英脸色微变。

春桃先开了口:

“谁又跟你说什么了?”

男人皱眉。

“你能不能别一开口就当我要闹?”

春桃还想回,被余梅桢看了一眼,只能把话咽下去。

余梅桢问:

“为什么忽然问名字?”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码头上有人跟我说,严记夜校明面上有一本册子,只写姓。”

余梅桢没有出声。

男人继续道:

“可背地里还有一本。”

“谁来过,叫什么,住哪里,都记着。”

赵兰英的手指慢慢攥紧。

男人看见了,声音放低一些。

“我不是不让她来。”

“上回马六那件事,我知道自己听了鬼话。”

他说得有些生硬,显然这句话并不好出口。

“可外头的人既然知道兰英的名字,又知道她什么时候来夜校,我总不能当没听见。”

余梅桢问:

“这回也是马六找的你?”

“不是他亲自来。”

“那是谁?”

“码头上一个装货的。”

男人道:

“他说马六最近还在打听夜校。还说这里的人把名字记下来,不知道以后要拿去做什么。”

春桃冷笑了一声。

男人没理她。

“那人还跟我说,我若真担心,就直接来严记问。”

“严家既然办这个夜校,总不能连自家女工的名字记在哪里都不敢拿出来。”

余梅桢的眼神慢慢沉下来。

这回不是要赵兰英退。

是想让赵家男人自己来找册子。

暗册若真拿出来,前面那些功夫便全白做了。

赵兰英也听出了一点。

她看向丈夫。

“你真想看那本册子?”

男人道:

“我只想知道你的名字到底落没落到别人手里。”

“落了又怎么样?”

“你忘了前几日别人怎么找上门的?”

赵兰英不说话了。

严明鸢原本坐在窗下。

从赵家男人进来起,她一直没有出声。

直到这时,她才放下手里的纸。

“赵大哥。”

男人转头。

他认得严明鸢,知道这是严家的小姐,神色下意识拘谨了几分。

“三小姐。”

严明鸢问:

“那人只叫你来问册子?”

男人想了一会儿。

“还说了一句。”

“什么?”

“说前堂若不肯拿,就问是不是三小姐不让。”

屋里安静了一瞬。

春桃猛地抬起头。

余梅桢也看向严明鸢。

严明鸢反倒笑了一下。

“原来最后绕到我这里来了。”

男人有些尴尬。

“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严明鸢问:

“你现在还想让兰英退夜校吗?”

“不想。”

这回答倒快。

赵兰英怔了一下。

男人避开她的眼睛。

“她这阵子回来,至少工钱条能自己看了。”

“孩子看病,药铺写多少,她也慢慢认得了。”

他停了一下。

“愿意学就学。”

“可若真有人在后头拿她名字做事,我总得知道。”

严明鸢看了他片刻。

“那你回去吧。”

男人愣住。

“回去?”

“嗯。”

“册子呢?”

“不必找。”

严明鸢道:

“再有人问你,你就说,赵兰英来夜校,我知道。”

男人没听明白。

严明鸢继续道:

“明册为什么只写姓,我也知道。”

“他们还有什么想问的,来问我。”

余梅桢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男人迟疑了一下。

“真这么说?”

“真这么说。”

“若二老爷问起来呢?”

严明鸢道:

“也是这句话。”

男人看着她,似乎终于听明白了一点。

他点了点头。

“那我回去了。”

走到门口,赵兰英忽然叫住他。

“晚上我自己回。”

男人回头。

“别太晚。”

“知道。”

这回没有争。

他走了。

脚步声一出院门,春桃立刻转过身。

“严小姐,你刚才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听见的意思。”

“可明册只写姓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主意。”

“是我送进前堂的。”

“送进去和想出来能是一回事吗?”

严明鸢看她。

“到二叔那里,就是一回事。”

春桃还没反应过来。

阿秀却低声道:

“钱兴一直在找人。”

众人都看向她。

阿秀的手还按在练字纸上。

“先是春桃。”

“后来是我。”

“现在又是兰英。”

她停了一下。

“严小姐是想让他别再找我们。”

后库静了下来。

严明鸢看了阿秀一眼。

“你现在倒是什么都看得出来。”

阿秀抿了抿唇,没有答。

春桃这才明白。

“你要让他来找你?”

“嗯。”

“你疯了?”

“没有。”

“他真闹到二老爷那里怎么办?”

“那就让他闹。”

“然后呢?”

严明鸢想了想。

“然后二叔生气。”

春桃瞪着她。

“再然后?”

“关我几日吧。”

春桃气得说不出话。

严明鸢却已经转向余梅桢。

“我有话跟你说。”

两个人进了里间。

门没有完全掩上。

外头还能听见春桃压着嗓子对阿秀道:

“她是不是越来越会胡来了?”

阿秀轻声道:

“你小声一点。”

“我还不够小声?”

里间没有人理她。

余梅桢走到窗边才停。

“你想好了?”

严明鸢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嗯。”

“钱兴若真去找你二叔,你未必只是关几日。”

“总不能把我赶出去。”

“你怎么知道?”

严明鸢沉默了一下。

“那也比兰英被赶出赵家好。”

余梅桢没有接话。

严明鸢低头理了一下袖口。

“他先找赵兰英。”

“后来拿春桃设套。”

“再后来又往阿秀箱里放纸。”

“昨日连针孔都仿出来了。”

她抬起眼。

“现在又绕回赵兰英。”

“让他这么一个个试下去,总有一个人会被他试中。”

余梅桢道:

“所以你让他试你。”

“嗯。”

严明鸢答得很干脆。

“我是严家的人。”

“事情落到我头上,二叔再气,也无非是家里的事。”

“她们不一样。”

屋里安静了一阵。

这些年严明鸢不是不知道自己与织坊里那些女人不同。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明白那点不同能拿来做什么,又是另一回事。

她在严家顶一句嘴,至多挨训。

闹得再过,关几日门。

赵兰英若闹一句,后头还有丈夫、婆家、孩子和整条巷子的闲话。

春桃没有家可退。

阿秀曾经只因为伤了一只手,就险些连饭碗都保不住。

同样的事落下来,砸在每个人身上,并不是一样重。

余梅桢看了她许久。

“若你真出不来了呢?”

严明鸢抬头。

“不是还有你吗?”

余梅桢没有说话。

严明鸢道:

“夜校不是我一个人撑起来的。”

“我来不了,阿秀还会看纸,春桃还会跑,兰英也已经回来了。”

“你们照常做。”

她顿了顿。

“等二叔哪天气消了,我再回来。”

余梅桢道:

“你倒算得准。”

“他总不能气一辈子。”

余梅桢终于笑了一下。

“这话别当着他的面说。”

“我又不傻。”

话音刚落,外头春桃便喊:

“严小姐。”

“前堂来人了。”

两个人同时收了笑。

来的是前堂伙计。

他没有进后库,只站在门外。

“三小姐,二老爷请您过去。”

春桃脸色一下变了。

严明鸢却只是把袖口抚平。

“知道了。”

余梅桢没有拦。

严明鸢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春桃。”

“干什么?”

“今晚兰英回去,你送到巷口。”

春桃瞪她。

“你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个?”

严明鸢道:

“所以才让你管。”

说完,她便去了前堂。

严承砚坐在里间。

钱兴也在。

桌上放着前些日子交进去的那本明册。

封皮还是干净的。

翻开以后,一列列只有姓氏。

没有名。

严明鸢进去行了一礼。

“二叔。”

严承砚看她一眼。

“坐。”

她没有坐。

严承砚也没再说第二遍。

只把明册往前推了一点。

“钱兴说,这本册子有问题。”

严明鸢看了一眼钱兴。

“什么问题?”

钱兴道:

“明册上只写姓。”

“我知道。”

“夜校却明明知道每个人的全名。”

“学认字的人若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还学什么?”

钱兴看着她。

“那有没有另一本册子?”

严明鸢没有答。

严承砚抬眼。

“明鸢。”

她这才道:

“明册只写姓,是我送进来的。”

“二叔若觉得这事有人要担,算我的。”

严承砚眉心微微一动。

“什么叫算你的?”

“册子是我交的。”

“女工闺名不宜摊在前堂,也是我当日说的。”

“若前堂觉得有人故意瞒名,就算到我头上。”

钱兴立刻道:

“可赵兰英、吴秀、叶春桃,这些名字夜校明明记得清楚。”

严明鸢转头看他。

“你也记得很清楚。”

钱兴一顿。

严承砚的目光也慢慢移了过去。

前堂静下来。

钱兴很快道:

“这些人这些日子事情多,我自然记得。”

“赵兰英为什么几日没来,你知道。”

严明鸢道。

“叶春桃为什么去了河埠头,你知道。”

“阿秀箱子里为什么翻出账房纸,你也知道。”

钱兴脸色沉下来。

“三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严明鸢道。

“只是觉得你一个管账的人,比我这个日日去夜校的人还清楚她们家里出了什么事。”

钱兴道:

“二爷让我查夜校,我自然要查。”

“查到赵家去了?”

“我听不懂。”

“马六呢?”

钱兴眼神动了一下。

极轻。

严明鸢没有再逼他。

她转向严承砚。

“二叔,昨日有人冒顾家药铺的名头往夜校送旧字帖。”

严承砚皱起眉。

这件事他显然还不知道。

“然后呢?”

“里面夹了不该有的东西。”

严明鸢没有说针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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