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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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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东西的人离开严记以后,也没有回顾家。”

“他去了河埠头。”

“马六在那里给了他钱。”

钱兴立刻道: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严明鸢看着他。

“我还没说和你有关系。”

钱兴顿时不语。

严承砚的脸色慢慢沉下去。

严明鸢继续道:

“马六后来又绕回了严记账房东巷。”

钱兴冷笑。

“那条巷子不是只有我能走。”

“对。”

严明鸢点头。

“所以我也没准备拿这个问你。”

钱兴一愣。

严明鸢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上面只是几行数字。

她放到桌上。

“我查的是这个。”

严承砚拿过去。

“什么?”

“账房领纸。”

严明鸢道。

“这个月,钱兴一共领过六回空白账纸。”

钱兴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严明鸢继续道:

“有的说誊账。”

“有的说前堂要换旧纸。”

“每回都不多。”

“可昨日重新点过,领出去的数和账上真正用掉的,对不上。”

严承砚抬起头。

“差多少?”

“六回都有差。”

严明鸢道。

“加在一起,够装阿秀那只针线箱几回了。”

钱兴立刻道:

“前堂誊错了有废纸,难道每一张废纸都要留着?”

严明鸢没有和他争。

只朝门外道:

“请徐叔进来。”

管纸的老伙计很快进门。

严承砚问:

“她说的对不对?”

老伙计低着头。

“数是对的。”

“从前废纸怎么处置?”

“账房写坏的纸,要么当天烧掉,要么交回来包旧账。”

“这几回呢?”

老伙计迟疑。

“没有交。”

严承砚看向钱兴。

“纸去哪儿了?”

钱兴沉默了一阵。

终于道:

“我是在替严家查事情。”

“查什么?”

“夜校。”

“用严家的纸去查?”

钱兴道:

“若不用真的东西,怎么试得出她们认不认?”

这句话一出来,老伙计低下了头。

严明鸢没有动。

严承砚却慢慢把那张纸放回桌上。

“所以阿秀箱里的纸,是你拿出去的?”

钱兴立刻道:

“我没说是我放的。”

“可纸是你拿出去的。”

钱兴不说话了。

严承砚又问:

“马六也是你找的?”

钱兴抬头。

“二爷,我做这些,是怕夜校最后拖累严家。”

严承砚没有接。

“我问你,马六是不是你找的?”

屋里静得只剩外头算盘珠子偶尔碰响一声。

钱兴终于道:

“用过几回。”

严承砚问:

“我让你用的?”

钱兴没有答。

严承砚也不再问了。

他伸出手。

“钥匙。”

钱兴脸色一变。

“二爷。”

“账房钥匙。”

钱兴站着不动。

严承砚抬起眼。

钱兴这才慢慢从腰间解下那串铜钥匙。

放到桌上。

轻轻一声。

严承砚道:

“你手里的账交给老徐重新核。”

“这个月工钱照结。”

“今日把东西收了。”

钱兴盯着他。

“二爷要我走?”

“你替严家看账,看到最后,账房的纸去了哪里,我反倒要来问你。”

严承砚看着那串钥匙。

“再让你看下去,我怕有一天连严家谁出门、谁回家,也得记在你的册子里。”

钱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道:

“二爷以后别后悔。”

严承砚没有回应。

钱兴也没再说。

他行了一礼。

转身之前,看了严明鸢一眼。

严明鸢没有避开。

两个人只对视了一瞬。

钱兴便走了。

脚步声穿过前堂,越来越远。

严明鸢看着门口。

直到严承砚开口:

“看够了?”

她回过头。

“是。”

严承砚被这一声堵了一下。

过了片刻才道:

“现在轮到你了。”

严明鸢早有准备。

“好。”

严承砚又看了她一眼。

大约没想到她今日这么听话。

“明册瞒名。”

严明鸢点头。

“是。”

“叫自己院里的人出去跟踪外人。”

“嗯。”

“越过前堂,私下查账。”

严明鸢想了想。

“这个也是。”

严承砚闭了一下眼。

像是不愿再听她说话。

“回自己院里去。”

“好。”

“这些日子别去织坊。”

“好。”

“夜校也不许去。”

严明鸢这回顿了一下。

还是点头。

“好。”

严承砚终于觉得哪里不对。

“你今日怎么这么痛快?”

严明鸢道:

“二叔不是正在生气吗?”

“我再顶嘴,岂不是要关得更久。”

严承砚看了她半晌。

“你还晓得。”

严明鸢低下头。

“晓得。”

“出去。”

她转身走到门口。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严承砚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又怎么?”

严明鸢问:

“钱兴以后不能再拿严记的名头查夜校了吧?”

严承砚盯着她。

“你先顾好自己。”

严明鸢却已经得到了答案。

她轻轻应了一声。

“知道了。”

这一次真走了。

当日下午,严家侧门便换了人。

严明鸢回院里坐了半日。

傍晚照旧换了件外衫,准备往织坊去。

走到侧门,两名新换来的仆役同时低头。

却没有让。

严明鸢停住。

“什么意思?”

其中一人道:

“三小姐,二老爷吩咐,这些日子请您在院里歇着。”

“连侧门也不能出?”

“是。”

严明鸢看了他们一会儿。

没再说什么。

转身回去了。

周妈妈已经在廊下等着。

看她回来,叹了一声。

“我早说什么来着。”

严明鸢道:

“你别念了。”

“我还不能念?”

“能。”

“那你听着。”

严明鸢只好任她念。

周妈妈念了几句,见她心思根本不在这里,又停了。

“要不要我去后库报个信?”

严明鸢想了一会儿。

“今日先别去。”

“余姑娘她们还不知道你真被关了。”

“她知道会有这一遭。”

严明鸢往侧门方向看了一眼。

“二叔正在气头上。你这时候出去,反倒让人觉得我还在往外递话。”

周妈妈问:

“那过几日呢?”

“过几日再看。”

周妈妈点点头。

“也好。”

严明鸢进屋以后,从抽屉里取出那几张没有送出去的练字纸。

纸上还留着前些日子夜校教过的字。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再写。

只把纸重新压好。

到了夜里,严记后库照常点灯。

春桃从严家侧门回来时,已经骂了一路。

“真关了。”

“门口换了两个人。”

“我说找严小姐拿东西,他们连眼皮都不抬。”

阿秀问:

“你没硬闯吧?”

春桃瞪她。

“我是那种人吗?”

后库里安静了一瞬。

春桃气道:

“你们什么意思?”

林素缃低头挑线。

“没什么意思。”

春桃正准备继续说,门外又有人进来。

是赵兰英。

她今日来得比往常早。

手里提着一只小竹篮,进门以后也没有马上坐,先把靠墙的几张凳子搬出来。

春桃看着她。

“你做什么?”

“摆凳子。”

“我看得出来。”

春桃道:

“我是问你今日怎么这么早?”

“家里没什么事。”

赵兰英把最后一张凳子放好,又走到门边朝外看了一眼。

春桃越看越奇怪。

“你等谁?”

“没等谁。”

赵兰英道:

“严小姐这些日子来不了,总得有人先看着门。”

春桃愣住。

“你?”

赵兰英回头。

“我怎么了?”

“你从前不是最怕这些?”

赵兰英沉默了片刻。

“怕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在门边坐下。

“来夜校的人里,我认得好几家住哪条巷。”

“散课以后,同巷的一起回。”

“远一些的,你再送。”

春桃难得没有马上还嘴。

阿秀抬起头。

“那你自己的字呢?”

赵兰英看向桌上的纸。

“照写。”

她拉过一张凳子。

“门也照看。”

余梅桢一直站在里间门口。

她没有说让赵兰英替谁。

赵兰英也没有说自己要接严明鸢的位置。

只是夜校开课以后,她果然坐到了门边。

有人晚来,她替人留一张凳子。

有人说家里催得紧,她便记着让那人先走。

两个住同一条巷子的姑娘原本不熟,她把人叫到一起。

“晚上一道回。”

“省得一个人走。”

她说话没有春桃快。

更没有严明鸢站在前堂一句话便能让人闭嘴的身份。

可她知道一个普通女工会怕什么。

怕夜里回去晚了。

怕丈夫又听见闲话。

怕婆家不让来。

怕工钱少了。

也怕有一天,自己的名字不知道怎么便落到了别人嘴里。

这些事,她都遇见过。

春桃看了一阵,忍不住凑到余梅桢身边。

“她今日有点不一样。”

余梅桢问:

“哪里不一样?”

春桃想了半天。

“说不上来。”

阿秀在另一边道:

“她以前进门,先找自己坐哪儿。”

“今日先看谁还没来。”

春桃转头。

“你怎么什么都看?”

阿秀低下头。

“看见了。”

余梅桢没有说话。

门边,赵兰英正在教一个新来的女工写自己的姓。

她自己写得也算不上好。

“赵”字右边仍旧容易挤。

可她已经知道先让别人把纸放正。

写错了也不用慌。

划去,再写。

余梅桢想起白日严明鸢那句话。

不是还有你吗?

她低头翻开练字册。

这一晚,严明鸢没有来。

夜校的灯却还是照常亮了。

同一时辰,钱兴也在收拾东西。

账房东侧那间偏房原本就不是他的家。

住了这些年,真正属于他的东西并不多。

两身旧衣。

一把算盘。

几本自己的旧账。

还有一本没有封面的薄册。

这本册子没有记在严家的账上。

也没有人知道它存在。

钱兴坐在桌边,最后一次把它翻开。

第一页还是那几个名字。

余梅桢。

吴秀。

叶春桃。

赵兰英。

林素缃。

后面跟着一行行细小的字。

严记织坊夜校。

桥北。

顾家药铺。

旧米仓。

账房纸。

针孔。

有些已经查过。

有些还只是猜。

也有些,他到今日仍不知道究竟连向哪里。

钱兴翻到赵兰英那一页。

最后一行是昨日刚写的。

夫家可再用。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翻过去。

这一次,夫家没能把赵兰英拦回来。

倒把严明鸢送到了前堂。

钱兴不知道这算不算自己想要的结果。

他只知道,严记已经没有他的地方了。

他从薄册中拆下几页。

没有全拆。

只挑了写着人名和几处地名的那些。

折成窄窄一叠。

剩下的纸,被他一页页撕下来,扔进炭盆。

火很快舔上纸角。

墨迹缩成黑色。

名字也跟着卷起来。

严记。

夜校。

顾家。

一行行陷进火里。

钱兴用火钳拨了两下。

直到再认不出字。

他把留下的几页收进衣襟。

出严记时,没有人送他。

老伙计站在前堂远远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去拨算盘。

院里织机还在响。

后库也还有灯。

像少了一个管事,并没有什么不同。

钱兴提着箱子走到河埠头。

马六已经在那里等他。

看见那只箱子,先愣了一下。

“真把你赶出来了?”

钱兴没有答。

他从怀里取出那几张折好的纸。

“送出去。”

马六接过。

“送哪儿?”

“还是找收旧纸的。”

“严记那边?”

“以后别再碰严记。”

钱兴道。

“先夹进旧书旧账里。”

“有人收,自然会往下送。”

马六低头看了一眼。

最外面那张折得不严,露出半个“吴”字。

“就这几张破纸?”

钱兴伸手把纸重新压紧。

“送到就行。”

“别打开。”

马六撇了撇嘴。

“知道了。”

他把纸塞进怀里。

当天夜里,河埠头有一批旧账纸被卖给了收废纸的人。

第二日,那批纸混进旧书、残账和破报里,又转了一次手。

没人留意其中夹着的几页。

它们离开杭州的时候,字还算完整。

至于再往后还能剩下多少,已经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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