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东西的人离开严记以后,也没有回顾家。”
“他去了河埠头。”
“马六在那里给了他钱。”
钱兴立刻道: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严明鸢看着他。
“我还没说和你有关系。”
钱兴顿时不语。
严承砚的脸色慢慢沉下去。
严明鸢继续道:
“马六后来又绕回了严记账房东巷。”
钱兴冷笑。
“那条巷子不是只有我能走。”
“对。”
严明鸢点头。
“所以我也没准备拿这个问你。”
钱兴一愣。
严明鸢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上面只是几行数字。
她放到桌上。
“我查的是这个。”
严承砚拿过去。
“什么?”
“账房领纸。”
严明鸢道。
“这个月,钱兴一共领过六回空白账纸。”
钱兴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严明鸢继续道:
“有的说誊账。”
“有的说前堂要换旧纸。”
“每回都不多。”
“可昨日重新点过,领出去的数和账上真正用掉的,对不上。”
严承砚抬起头。
“差多少?”
“六回都有差。”
严明鸢道。
“加在一起,够装阿秀那只针线箱几回了。”
钱兴立刻道:
“前堂誊错了有废纸,难道每一张废纸都要留着?”
严明鸢没有和他争。
只朝门外道:
“请徐叔进来。”
管纸的老伙计很快进门。
严承砚问:
“她说的对不对?”
老伙计低着头。
“数是对的。”
“从前废纸怎么处置?”
“账房写坏的纸,要么当天烧掉,要么交回来包旧账。”
“这几回呢?”
老伙计迟疑。
“没有交。”
严承砚看向钱兴。
“纸去哪儿了?”
钱兴沉默了一阵。
终于道:
“我是在替严家查事情。”
“查什么?”
“夜校。”
“用严家的纸去查?”
钱兴道:
“若不用真的东西,怎么试得出她们认不认?”
这句话一出来,老伙计低下了头。
严明鸢没有动。
严承砚却慢慢把那张纸放回桌上。
“所以阿秀箱里的纸,是你拿出去的?”
钱兴立刻道:
“我没说是我放的。”
“可纸是你拿出去的。”
钱兴不说话了。
严承砚又问:
“马六也是你找的?”
钱兴抬头。
“二爷,我做这些,是怕夜校最后拖累严家。”
严承砚没有接。
“我问你,马六是不是你找的?”
屋里静得只剩外头算盘珠子偶尔碰响一声。
钱兴终于道:
“用过几回。”
严承砚问:
“我让你用的?”
钱兴没有答。
严承砚也不再问了。
他伸出手。
“钥匙。”
钱兴脸色一变。
“二爷。”
“账房钥匙。”
钱兴站着不动。
严承砚抬起眼。
钱兴这才慢慢从腰间解下那串铜钥匙。
放到桌上。
轻轻一声。
严承砚道:
“你手里的账交给老徐重新核。”
“这个月工钱照结。”
“今日把东西收了。”
钱兴盯着他。
“二爷要我走?”
“你替严家看账,看到最后,账房的纸去了哪里,我反倒要来问你。”
严承砚看着那串钥匙。
“再让你看下去,我怕有一天连严家谁出门、谁回家,也得记在你的册子里。”
钱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道:
“二爷以后别后悔。”
严承砚没有回应。
钱兴也没再说。
他行了一礼。
转身之前,看了严明鸢一眼。
严明鸢没有避开。
两个人只对视了一瞬。
钱兴便走了。
脚步声穿过前堂,越来越远。
严明鸢看着门口。
直到严承砚开口:
“看够了?”
她回过头。
“是。”
严承砚被这一声堵了一下。
过了片刻才道:
“现在轮到你了。”
严明鸢早有准备。
“好。”
严承砚又看了她一眼。
大约没想到她今日这么听话。
“明册瞒名。”
严明鸢点头。
“是。”
“叫自己院里的人出去跟踪外人。”
“嗯。”
“越过前堂,私下查账。”
严明鸢想了想。
“这个也是。”
严承砚闭了一下眼。
像是不愿再听她说话。
“回自己院里去。”
“好。”
“这些日子别去织坊。”
“好。”
“夜校也不许去。”
严明鸢这回顿了一下。
还是点头。
“好。”
严承砚终于觉得哪里不对。
“你今日怎么这么痛快?”
严明鸢道:
“二叔不是正在生气吗?”
“我再顶嘴,岂不是要关得更久。”
严承砚看了她半晌。
“你还晓得。”
严明鸢低下头。
“晓得。”
“出去。”
她转身走到门口。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严承砚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又怎么?”
严明鸢问:
“钱兴以后不能再拿严记的名头查夜校了吧?”
严承砚盯着她。
“你先顾好自己。”
严明鸢却已经得到了答案。
她轻轻应了一声。
“知道了。”
这一次真走了。
当日下午,严家侧门便换了人。
严明鸢回院里坐了半日。
傍晚照旧换了件外衫,准备往织坊去。
走到侧门,两名新换来的仆役同时低头。
却没有让。
严明鸢停住。
“什么意思?”
其中一人道:
“三小姐,二老爷吩咐,这些日子请您在院里歇着。”
“连侧门也不能出?”
“是。”
严明鸢看了他们一会儿。
没再说什么。
转身回去了。
周妈妈已经在廊下等着。
看她回来,叹了一声。
“我早说什么来着。”
严明鸢道:
“你别念了。”
“我还不能念?”
“能。”
“那你听着。”
严明鸢只好任她念。
周妈妈念了几句,见她心思根本不在这里,又停了。
“要不要我去后库报个信?”
严明鸢想了一会儿。
“今日先别去。”
“余姑娘她们还不知道你真被关了。”
“她知道会有这一遭。”
严明鸢往侧门方向看了一眼。
“二叔正在气头上。你这时候出去,反倒让人觉得我还在往外递话。”
周妈妈问:
“那过几日呢?”
“过几日再看。”
周妈妈点点头。
“也好。”
严明鸢进屋以后,从抽屉里取出那几张没有送出去的练字纸。
纸上还留着前些日子夜校教过的字。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再写。
只把纸重新压好。
到了夜里,严记后库照常点灯。
春桃从严家侧门回来时,已经骂了一路。
“真关了。”
“门口换了两个人。”
“我说找严小姐拿东西,他们连眼皮都不抬。”
阿秀问:
“你没硬闯吧?”
春桃瞪她。
“我是那种人吗?”
后库里安静了一瞬。
春桃气道:
“你们什么意思?”
林素缃低头挑线。
“没什么意思。”
春桃正准备继续说,门外又有人进来。
是赵兰英。
她今日来得比往常早。
手里提着一只小竹篮,进门以后也没有马上坐,先把靠墙的几张凳子搬出来。
春桃看着她。
“你做什么?”
“摆凳子。”
“我看得出来。”
春桃道:
“我是问你今日怎么这么早?”
“家里没什么事。”
赵兰英把最后一张凳子放好,又走到门边朝外看了一眼。
春桃越看越奇怪。
“你等谁?”
“没等谁。”
赵兰英道:
“严小姐这些日子来不了,总得有人先看着门。”
春桃愣住。
“你?”
赵兰英回头。
“我怎么了?”
“你从前不是最怕这些?”
赵兰英沉默了片刻。
“怕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在门边坐下。
“来夜校的人里,我认得好几家住哪条巷。”
“散课以后,同巷的一起回。”
“远一些的,你再送。”
春桃难得没有马上还嘴。
阿秀抬起头。
“那你自己的字呢?”
赵兰英看向桌上的纸。
“照写。”
她拉过一张凳子。
“门也照看。”
余梅桢一直站在里间门口。
她没有说让赵兰英替谁。
赵兰英也没有说自己要接严明鸢的位置。
只是夜校开课以后,她果然坐到了门边。
有人晚来,她替人留一张凳子。
有人说家里催得紧,她便记着让那人先走。
两个住同一条巷子的姑娘原本不熟,她把人叫到一起。
“晚上一道回。”
“省得一个人走。”
她说话没有春桃快。
更没有严明鸢站在前堂一句话便能让人闭嘴的身份。
可她知道一个普通女工会怕什么。
怕夜里回去晚了。
怕丈夫又听见闲话。
怕婆家不让来。
怕工钱少了。
也怕有一天,自己的名字不知道怎么便落到了别人嘴里。
这些事,她都遇见过。
春桃看了一阵,忍不住凑到余梅桢身边。
“她今日有点不一样。”
余梅桢问:
“哪里不一样?”
春桃想了半天。
“说不上来。”
阿秀在另一边道:
“她以前进门,先找自己坐哪儿。”
“今日先看谁还没来。”
春桃转头。
“你怎么什么都看?”
阿秀低下头。
“看见了。”
余梅桢没有说话。
门边,赵兰英正在教一个新来的女工写自己的姓。
她自己写得也算不上好。
“赵”字右边仍旧容易挤。
可她已经知道先让别人把纸放正。
写错了也不用慌。
划去,再写。
余梅桢想起白日严明鸢那句话。
不是还有你吗?
她低头翻开练字册。
这一晚,严明鸢没有来。
夜校的灯却还是照常亮了。
同一时辰,钱兴也在收拾东西。
账房东侧那间偏房原本就不是他的家。
住了这些年,真正属于他的东西并不多。
两身旧衣。
一把算盘。
几本自己的旧账。
还有一本没有封面的薄册。
这本册子没有记在严家的账上。
也没有人知道它存在。
钱兴坐在桌边,最后一次把它翻开。
第一页还是那几个名字。
余梅桢。
吴秀。
叶春桃。
赵兰英。
林素缃。
后面跟着一行行细小的字。
严记织坊夜校。
桥北。
顾家药铺。
旧米仓。
账房纸。
针孔。
有些已经查过。
有些还只是猜。
也有些,他到今日仍不知道究竟连向哪里。
钱兴翻到赵兰英那一页。
最后一行是昨日刚写的。
夫家可再用。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翻过去。
这一次,夫家没能把赵兰英拦回来。
倒把严明鸢送到了前堂。
钱兴不知道这算不算自己想要的结果。
他只知道,严记已经没有他的地方了。
他从薄册中拆下几页。
没有全拆。
只挑了写着人名和几处地名的那些。
折成窄窄一叠。
剩下的纸,被他一页页撕下来,扔进炭盆。
火很快舔上纸角。
墨迹缩成黑色。
名字也跟着卷起来。
严记。
夜校。
顾家。
一行行陷进火里。
钱兴用火钳拨了两下。
直到再认不出字。
他把留下的几页收进衣襟。
出严记时,没有人送他。
老伙计站在前堂远远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去拨算盘。
院里织机还在响。
后库也还有灯。
像少了一个管事,并没有什么不同。
钱兴提着箱子走到河埠头。
马六已经在那里等他。
看见那只箱子,先愣了一下。
“真把你赶出来了?”
钱兴没有答。
他从怀里取出那几张折好的纸。
“送出去。”
马六接过。
“送哪儿?”
“还是找收旧纸的。”
“严记那边?”
“以后别再碰严记。”
钱兴道。
“先夹进旧书旧账里。”
“有人收,自然会往下送。”
马六低头看了一眼。
最外面那张折得不严,露出半个“吴”字。
“就这几张破纸?”
钱兴伸手把纸重新压紧。
“送到就行。”
“别打开。”
马六撇了撇嘴。
“知道了。”
他把纸塞进怀里。
当天夜里,河埠头有一批旧账纸被卖给了收废纸的人。
第二日,那批纸混进旧书、残账和破报里,又转了一次手。
没人留意其中夹着的几页。
它们离开杭州的时候,字还算完整。
至于再往后还能剩下多少,已经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