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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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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很短。

短到严记后库新换的针法还没有传熟,拆开的暗册边缘仍留着新裁的毛口,拱宸桥下的雾便已经起来了。

入夜以后,运河上的风渐渐停了。

白日里被船桨搅动的水面慢慢平下来,沿岸灯火落进河中,被潮气拖成长长的黄线。雾先贴着桥洞和船帮聚拢,随后顺着河面往上漫,吞掉低矮的石阶,又一点点爬上桥脚。

远远看去,拱宸桥横在雾里,像一截沉在水气中的灰白脊骨。

桥上的灯亮着。

光却照不远。

严记后库也还亮着一盏灯。

桌上放着一册旧账。

封皮是真的,是从严记前堂的废账里拆下来的;纸也是旧纸,边角泛黄,夹着茶末和陈墨的气味。

里面的字,却是这两日重新誊写的。

严记茶货。

北新关茶栈。

上海旧书摊。

城北旧仓。

一处处都曾经存在。

连起来,却会把追查的人引向几处早已废掉的仓口。

余梅桢坐在灯下,将最后一页压进封皮。

她没有写人名。

只有货号、船期和几笔像是账房随手留下的批注。

严既白站在桌边,看她将麻线穿过书脊。

“太整齐了。”

余梅桢没有抬头。

“哪里?”

“旧账不会每页都齐。”

她翻到中间,从页角撕去一小块,又蘸了一点隔夜茶,落在第三页。

浅褐色的水痕慢慢晕开,压住半个“北”字。

“现在呢?”

严既白看了一会儿。

“像了。”

余梅桢把账册推给他。

“里面只有路,没有人。”

“我知道。”

“拿到了,也只能查到空仓。”

“嗯。”

她剪断多余的麻线。

剪刀合上的声音很轻。

“桥上若是不对,账就丢了。”

“好。”

“线可以再布,账也可以再做。”

严既白把旧账放进皮匣。

余梅桢看着他的手。

“我说的不是账。”

严既白动作停了一下。

余梅桢抬起眼。

“听清了吗?”

他望着她。

“听清了。”

“桥上若是不对,就回来。”

这一次,严既白没有立刻说“知道”。

后库外的水缸里落进一滴檐水。

声音很轻,却在夜里格外清楚。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

“好。”

余梅桢没有再追问。

这三日,他们已经把能算的都算过了。

哪里撤人,哪里断线,哪一家先走,哪一家后走;桥口乱起来以后谁遮灯,谁守巷,谁去顾家米行接最后一段。

只有一件事没有人算得准。

严既白能不能回来。

林素缃从里间出来,将几张新做的藏针纸收进布包。

“都好了。”

余梅桢接过。

“娘,你和阿秀今夜不要留在这里。”

林素缃点头。

“先去绣样铺。”

“嗯。”

阿秀抱着一摞旧绣样站在旁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皮匣。

“严先生。”

严既白看向她。

“怎么?”

“今晚雾重,纸若沾了水,针眼会涨。”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看信的时候,不要只看正面。”

严既白点头。

“记住了。”

阿秀这才跟着林素缃出去。

春桃回来得最晚。

她从后门钻进来时,裤脚已经湿到膝下,斗笠边缘还往下淌水。

一进门,她便把斗笠摘下来。

“两家都收好了。”

余梅桢问:

“第二段呢?”

“也接上了。”

春桃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水。

“第一家已经从染坊后门走了,送到巷口的人就回去了。第二家先去豆腐铺,后头都由顾家的人接。”

“前面的人没认后面的路?”

“没有。”

余梅桢点头。

春桃拿起水壶灌了两口,眼睛却一直往严既白手里的皮匣上瞟。

“她们都问我,桥上是不是要出事。”

余梅桢问:

“你怎么说?”

“我说桥上的事轮不到她们管,先把自己脚下那段路走稳。”

余梅桢看了她一眼。

“说得对。”

春桃把水壶放回去。

“我真不用去桥边?”

“不用。”严既白道。

“我躲远一点也行。”

“你今夜的路不在桥上。”

春桃抿住嘴。

严既白又道:

“那两家过完以前,不要回头。”

“知道了。”

答得很快。

显然并不甘心。

余梅桢把一盏小风灯递给她。

“染坊二楼的窗灯由你看。”

“第一家出巷,遮一次。”

“第二家接上,遮两次。”

“人全部过完,遮三次。”

春桃点头。

“桥上看得见吗?”

严既白往窗外看了一眼。

“雾若不再重,能看见。”

春桃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

“我看这雾不像肯给面子的。”

余梅桢道:

“看不见也照做。”

“信号不只给桥上的人看。”

春桃明白过来。

巷口、顾家米行和最后接人的那一段,也都在看染坊的灯。

每个人只接自己的下一段。

哪怕桥上彻底断掉,桥下的人也照样走。

她把风灯藏进斗篷里。

“那我走了。”

余梅桢叫住她。

“春桃。”

春桃回头。

“今夜只管送人。”

“桥上无论有什么动静,都不要过去。”

春桃脸上的笑意没了。

她看了余梅桢一眼,又看严既白。

最终只道:

“知道。”

后门合上。

后库里只剩下余梅桢和严既白。

外面的织机早已停了。

院中一根晾丝竹竿被风吹得轻轻碰墙,隔一会儿,便响一下。

余梅桢低头检查皮匣锁扣。

严既白忽然道:

“梅桢。”

她没有抬头。

“什么?”

“新线结,我还没认全。”

余梅桢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不是说了,回来以后再教你?”

严既白看着她。

“嗯。”

“那就回来再学。”

她把锁扣压紧。

“少在这里提前问。”

严既白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很淡的笑意。

“好。”

门外传来两下极轻的叩响。

顾承岳到了。

他穿着一件寻常深色短褂,外头罩着蓑衣,腰间什么也没有露出来,手里只提着一根赶车用的短鞭。

若不是肩背仍旧挺得太直,远看与顾家米行夜里押货的掌柜并没有多少分别。

他进门先看皮匣。

“装好了?”

严既白道:

“好了。”

顾承岳将一张刚画好的桥口图摊在桌上。

“马顺昌今夜亲自守税棚。”

余梅桢问:

“换人了吗?”

“换了一半。”

顾承岳点着桥东。

“原来两个还在,又多了三个没见过的。前两日茶棚里那个不见了,卖烟的还在。”

手指向下。

“那只船也挪了。”

“在哪里?”严既白问。

“桥东石阶下面。”

“离岸没有?”

“没有。”

“船绳?”

“一根明绳。”

顾承岳抬眼。

“还有一根压在水里。”

余梅桢的指尖停在桥东石阶。

“船里有人?”

“至少四个。”

“至少?”

“我只能看见四个。”

顾承岳把图往她面前推了一点。

“他们若从下面上来,东口就封死了。”

余梅桢问:

“西边?”

“我让米车停在税棚前。”

顾承岳道:

“车轴已经动过。走到桥脚会断,米袋一滚,税棚至少得乱一阵。”

严既白问:

“多久?”

“马顺昌若肯装看不见,半盏茶。”

“若不肯?”

顾承岳看着他。

“几口气。”

余梅桢问:

“他收了谁的钱?”

顾承岳扯了下嘴角。

“我的钱收了。”

“旁人的话也听了。”

“他一向如此。”

谁也不得罪。

谁的钱都拿。

可到了真正要选边的时候,这样的人往往最先想着保自己。

严既白合上皮匣。

“至少今晚以前,他还不敢真得罪你。”

“所以你最好别逼他选得太快。”

顾承岳看着他。

“米车一倒,我带你往西。”

“无论有没有人来接这册账,都不要停。”

严既白道:

“明白。”

顾承岳眉头立刻皱起来。

“别拿这两个字敷衍我。”

余梅桢忽然道:

“他若不走,你就把匣子抢了。”

顾承岳转头。

余梅桢神情平静。

“册子是假的。”

她停了一下。

“人是真的。”

严既白没出声。

顾承岳却应得很快。

“好。”

余梅桢把桥口图折好,递还给他。

“人都过完,染坊窗灯会遮三次。”

“桥上若看不清,让你的人把消息递过去。”

“明白。”

顾承岳收起图。

“该走了。”

严既白提起皮匣。

走到门边时,身后传来余梅桢的声音。

“严既白。”

他回过头。

灯下还压着拆开的册页。

余梅桢站在桌旁,望着他。

她原本像是有许多话。

最后说出来的仍只有一句:

“回来以后,新线结还要重新核。”

严既白看了她一会儿。

“只核线结?”

余梅桢按住册页。

“回来再说。”

顾承岳垂下眼,慢悠悠地理了理手里的短鞭。

严既白却笑了一下。

很浅。

“好。”

后门打开。

夜雾涌了进来。

顾承岳先跨出去,临下台阶时才低声道:

“新线结的事,记得活着回来核。”

严既白看了他一眼。

顾承岳已经走进雾里。

余梅桢站在门后。

直到两个人的脚步彻底听不见,她才低下头,把最后一张人名纸塞进旧绣样夹层。

拱宸桥一带比往日安静。

沿河几家茶摊收了半边棚布,只留着一两盏灯照桌角。桥西还有夜船卸货,脚夫压低声音搬麻包,木板搭在船与岸之间,每走过一个人,便发出沉闷的一声吱呀。

雾把远处的声音压得很近。

船夫咳嗽。

竹篙点水。

税棚里有人拨算盘。

听着都像藏在桥洞下面。

顾承岳赶着米车走在前头。

车上堆着十几袋糙米,最下面那根车轴早已锯去大半,只剩一层薄木勉强撑着。

骡子鼻孔里喷着白气。

蹄铁踩在湿石板上,一声一声。

严既白落后半步。

寻常长衫,帽檐压低,手里只提着那只已经磨白边角的旧皮匣。

快到桥脚时,税棚前的人影动了。

马顺昌从灯下走出来。

身上制服扣得严整,腰间钥匙与短棍随着脚步轻轻碰响。

顾承岳先开口。

“马顺昌。”

马顺昌脸上很快堆起笑,两颊的肉硬生生挤到一处,眼角嘴边顿时陷出几道沟壑。

“顾爷,这么晚还亲自押货?”

“米行少一车货,你替我赔?”

“顾爷说笑了。”

马顺昌往车上扫了一眼。

目光越过去,落到严既白身上。

雾里看不清脸。

皮匣却很显眼。

“这位是……”

顾承岳扬了扬鞭子。

“严记的人。”

马顺昌笑意没变。

“严记的人,我认得不少。”

严既白抬起眼。

马顺昌终于看清他。

笑容僵了一瞬。

“严先生?”

“马警官。”

声音不高。

税棚里却有几个人同时抬了头。

桥东卖烟的男人原本蹲在灯影外,手里捏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

听见“严先生”三个字,也慢慢转过脸来。

马顺昌看着那只皮匣。

“严先生不是在上海吗?”

“刚回来。”

“回来得巧。”

“哪里巧?”

马顺昌笑了一下。

“近来桥口查得紧。”

“严先生若早两日回来,兴许还省些工夫。”

顾承岳冷声道:

“查货就查货,废什么话。”

马顺昌没有和他顶。

他抬手,让税丁去看米车,自己仍挡在严既白面前。

“匣子里是什么?”

“旧账。”

“严记的?”

“是。”

“照规矩,也得看一眼。”

严既白把皮匣提到身前。

“什么规矩查账册?”

马顺昌脸上的笑淡了。

“上头有话,近来夹货、夹纸、夹人,都要查。”

顾承岳问:

“哪个上头?”

马顺昌没有回答。

只往桥东看了一眼。

非常短的一眼。

顾承岳和严既白都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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