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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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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烟的男人仍蹲在那里。

石阶下面的水面却轻轻晃了一下。

那只乌篷船藏在雾里,只露出半截黑沉沉的船头。

严既白把皮匣放到税棚木案上。

“查吧。”

顾承岳猛地看向他。

严既白没有回头。

马顺昌也像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快。

手刚搭上锁扣,桥面忽然“咔”的一声。

米车后轴断了。

半边车身猛地向下一沉,最上头几袋糙米滚落下来,重重砸在石板上。

一只麻袋裂开。

糙米倾了一地。

骡子受惊,仰头嘶叫,拖着断车往税棚撞。

“拉住!”

“车倒了!”

“先拽骡子!”

税丁和脚夫瞬间乱成一团。

顾承岳猛地扯住缰绳,将车头往桥中央带。

断掉的车轴横在路上,恰好卡住税棚前的栅栏。

马顺昌被撞得后退两步。

顾承岳一把抓过木案上的皮匣。

“走。”

严既白跟着他往桥西退。

米撒进石缝,鞋底踩上去便打滑。

有人摔倒。

有人撞翻桥边卖热汤的小炉。

白烟一下涌出来,同河雾混在一起。

顾家米行两个伙计堵在后面,一边抢米,一边与税丁吵得不可开交。

马顺昌站稳以后,脸色彻底变了。

“顾爷!”

顾承岳头也不回。

“今夜的米少一斤,明日我来找你!”

马顺昌咬着牙。

他当然知道车轴为什么会断。

也知道顾承岳是在逼他装聋。

就在这时,雾里响起三下竹篙点水声。

第一下很轻。

第二下更近。

第三下重重落进水里。

顾承岳脚步一停。

“船动了。”

桥东石阶下,那只原本停着不动的乌篷船缓缓离岸。

船篷里伸出一只手。

接着,一个男人弯腰出来。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船尾又站起来两道人影。

顾承岳低骂了一声。

“果然不止四个。”

他们都穿着寻常短褂。

有人袖口下露出□□的枪柄。

卖烟的男人也站了起来。

严既白往桥西望。

浓雾后面,染坊二楼只剩一豆昏黄的灯。

灯忽然暗了一下。

又重新亮起。

第一家已经出巷。

顾承岳抓住严既白的胳膊。

“不要停。”

两人才往前走几步,身后便传来马顺昌的声音。

“关栅!”

顾承岳猛地回头。

两名税丁正在拉铁链。

断掉的米车虽然卡住一侧,另一边的栅门却已经开始往下落。

“马顺昌!”

顾承岳这一声已经带了怒意。

马顺昌站在税棚前,脸色发白。

“顾爷,今夜不是查税。”

“收钱的时候怎么不说?”

“你的钱我退。”

“你敢拦我?”

马顺昌没回答。

只看着严既白。

“顾爷可以走。”

“严先生不行。”

桥下的人已经踏上石阶。

顾承岳松开严既白,抬脚踢开一只米袋,从断车底下抽出早藏好的短棍。

“你往西。”

严既白问:

“你呢?”

“我开栅。”

短棍重重落在拉链税丁的手腕上。

那人惨叫一声。

顾承岳趁机扯住铁链,借着断车往下一压。

栅门重新抬起一道缝。

“走!”

严既白提着皮匣,从缝里穿了过去。

桥西的雾更重。

染坊二楼的灯再次暗下。

一下。

停了一会儿。

又一下。

第二家也已经接上。

严既白在桥面高处停了极短的一瞬。

雾里能看见几道人影从西侧小巷穿过去。

走在最后的是一个抱着孩子的男人,肩上还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包袱。

前面有人催了他一声。

他加快脚步。

没有回头。

从染坊后巷出来的那一家已经过了。

桥东忽然响起一声短哨。

从船上下来的人分成两路。

一路上桥。

另一路却沿着河岸往染坊方向绕。

严既白看见了。

顾承岳也看见了。

“他们找到西巷了!”

顾承岳被两个人缠在栅门边,一时脱不开身。

严既白低头看了眼皮匣。

下一刻,他转身。

往桥东走了两步。

“旧账在这里。”

声音不大。

雾里却静了一瞬。

沿河往染坊去的两个人同时停住。

卖烟的男人也抬起头。

严既白打开皮匣。

那本泛黄的旧账露出来。

水汽迅速凝在封面上。

桥东的人果然全部转向他。

顾承岳脸色骤变。

“严既白!”

严既白合上匣子。

“先送人走。”

“人已经在走!”

“还有一家没接上。”

染坊二楼的灯仍亮着。

春桃还在等最后一家彻底接上后路。

顾承岳肩上挨了一棍,向后踉跄一步。

他反手抓住那人衣领,猛地将人撞上栅栏。

“回来!”

严既白没回。

他提着匣子往桥东走。

走得不快。

像是存心让所有人看清楚,他手里拿着什么。

原本绕向染坊的人彻底掉头。

一人从河岸折返。

一人翻过桥侧低栏。

桥上所有目光重新聚到他一个人身上。

桥西那条巷子重新隐进雾里。

顾承岳终于甩开身边的人。

他冲向栅门。

“马顺昌,把链子放了!”

马顺昌站着没动。

顾承岳举起短棍。

第一下砸在锁扣上。

铁器发出一声闷响。

第二下。

锁扣凹进去一块。

第三下还没落下,染坊二楼的灯暗了。

一下。

两下。

三下。

两家都已经过完。

严既白看见了。

他立刻转身。

顾承岳也在同一刻抬头。

“现在走!”

严既白提着皮匣往西冲。

桥东却传来极轻的一声金属响动。

像是什么扣上了。

顾承岳脸色一变。

“趴下!”

枪声几乎与他的话同时响起。

严既白右肩猛地一震。

子弹从肩头穿了过去,他脚下失去平衡,踉跄着撞向桥栏。

皮匣脱手。

砸在石板上。

严既白左手撑住桥栏,才没有倒下。

肩头的布料很快被血浸透。

“既白!”

顾承岳一棍砸断最后一截锁扣。

铁链落地。

他跨过栅门,冲到严既白身边。

第二枪又响。

这一回打在桥栏上。

石屑飞溅。

顾承岳一把将严既白拽低。

“还能走吗?”

严既白咬住牙。

“能。”

“匣子不要了。”

严既白却伸手去够。

顾承岳直接一脚将皮匣踢向桥东。

匣盖撞开。

那本旧账滑了出来。

追上来的人果然有一瞬迟疑。

有人扑向严既白。

也有人低头去抢账。

顾承岳抓住的就是这一瞬。

他将严既白的左臂架到自己肩上。

“走!”

严既白没有再回头。

两个人越过散了一地的糙米。

马顺昌挡在税棚旁。

顾承岳抬起眼。

两人对视。

马顺昌脸色很难看。

身后有人喊:

“拦住他们!”

他却忽然一脚踢翻旁边那只盛水的木桶。

水泼了一地。

追来的税丁踩上去,猛地滑倒。

顾承岳没有谢他。

马顺昌也没有看他们。

只低声骂了一句:

“顾爷,今夜以后,你我的账两清。”

顾承岳架着严既白从他身边过去。

“你最好记得。”

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

桥西巷口却忽然冲出一辆空板车。

顾家米行的人已经等在那里。

“顾爷!”

顾承岳把严既白扶上车。

“走西巷!”

“别回米行!”

板车猛地转进雾里。

严既白靠着车板坐下。

右肩已经几乎抬不起来。

血顺着袖子往下淌。

顾承岳扯开一段麻布,直接压在伤口上。

严既白闷哼了一声。

“忍着。”

“我没说话。”

“你还有脸说。”

顾承岳压得更紧。

“我让你走的时候你干什么去了?”

严既白靠在车板上,脸色已经白得吓人。

“最后一家还没接上。”

“现在接上了。”

“嗯。”

“满意了?”

严既白闭了闭眼。

“还行。”

顾承岳气得险些笑出来。

“你最好别死在我车上。”

严既白睁开眼。

“不会。”

“又是这两个字。”

“这次是真的。”

板车穿过窄巷。

桥后的枪声已经听不清了。

只剩车轮压过湿石板的声音,一路往北新关深处去。

严既白忽然抬起左手,摸了一下衣襟。

顾承岳看见了。

“找什么?”

“随身带着的。”

“什么?”

严既白没有回答。

手指碰到那方贴身藏着的小布。

两片绣得还不算熟练的茶叶。

几个新的线结。

都还在。

他这才把手放下来。

顾承岳看得明白,没再问。

只冷冷道:

“放心。”

“新线结跑不了。”

严既白靠回车板。

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严记后库的灯还亮着。

余梅桢没有走。

最后三次窗灯遮过以后,春桃已经托人传了消息回来。

两家都过了。

三段接应也都接上了。

没有人往桥边折返。

她本该熄灯。

却一直没有动。

桌面上的暗册已经拆完。

该藏的藏了。

该送的送了。

该烧的纸也只剩一盆灰。

后库里已经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余梅桢仍坐在那里。

桌边放着一只没有收进抽屉的针线盒。

里面少了一方小布。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约好的叩门。

余梅桢猛地站起来。

下一刻,顾承岳的声音已经隔着门板传进来。

“开门。”

她一把拉开门栓。

夜雾扑进屋里。

顾承岳站在门外。

一只手架着严既白。

严既白半边衣袖已经被血浸透。

余梅桢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既白。”

两个字落出来时,屋里屋外的人都静了一瞬。

连余梅桢自己也怔住了。

她从前叫过严先生。

叫过严少爷。

恼极了,也会连名带姓叫他严既白。

却从来没有这样叫过。

严既白抬起眼。

他脸色苍白,额角全是冷汗。

看见她,却像终于松了口气。

“我回来了。”

余梅桢看着他。

眼睛忽然发酸。

她没有哭。

只是伸手接住他没有受伤的那边胳膊。

“我看见了。”

顾承岳终于忍不住道:

“先别站在门口看。”

“再看一会儿,他这条胳膊真要废了。”

余梅桢猛地回神。

“进去。”

三个人跨进后库。

门重新合上。

外面的夜雾被挡在门外。

桌上的灯火晃了几下,重新稳住。

严既白坐下时,胸前的怀表从衣襟里滑出一点。

银壳上沾着水。

也沾了一小道血。

秒针仍旧走得很慢。

一格。

又一格。

却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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