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荇出了书房,很快步下石阶,眼中蓄满的热泪,也随着脚步移动,纷纷砸落在前襟。
很快,她吸着鼻子,将激动的心绪抑制下来。
若说方才父亲对她太过淡漠疏离,是因为自出世满月起,她先是被林姨娘偷换,长到七八岁又被嫡母拘在厨下劳作到如今,又因他恶厌林姨娘,连带着她从未在他跟前露面,以至于,他从未记得他还有这样一个女儿。
那么,至今十六载,她亦是因为从未见过这位生身父亲,心里便对“父亲”两字感觉异常陌生。
说到底,她早过了需要父亲依赖父亲的年纪。
就如方才,父亲的那番嘲讽轻僈,令她猝不及防的情绪上涌,只不过是,她原本遥遥仰望了十六载的父亲,今日第一次见他有着一副儒雅俊美的外表,却没想到原来他底子里,是长着这么一副薄情寡义的面孔。
罢了,她在心底,对这样的父亲,何尝不是充满着鄙夷不屑麽?
她低眉看着滚烫的热泪砸落在地,转瞬不见的刹那,她对父亲的虚妄期盼,也彻底烟消云散。
沿着廊庑,正想着心事,前方小花园却传来沈清薇的娇声欢笑,“娘,您说女儿跟那朵芍药比,谁更美?”
“那芍药算什么?当然是我家薇儿更美了。”
“啊……娘,您的嘴真甜,薇儿太爱您了。”
沈清荇止住脚步,定定注视着前方沈清薇,满脸喜色地扑进嫡母柳氏的怀里,而柳氏则拥着怀里的娇女,状似不满捏捏沈清薇的脸,“娘就知道,说你比花美,你就高兴得尾巴翘上天了。”
“本来就是嘛。”
沈清薇依在柳氏怀中撒娇道。
前方那一副母慈女孝,令沈清荇看得眼热。
说实在的,柳氏虽精明刻薄,对自己的女儿,却是真心疼爱,毫无保留。
沈清荇看着前面的假千金,在嫡母怀里尽情享受母爱的幸福模样,她心底虽然羡慕,却还是悄然转身,不想再去看那刺眼的一幕。
她劝自己不要太悲伤,那本该属于她的母爱亲情,终究是此生错过的缘份了。
她不想再凑上去了,她只怕,还没出说几个字,恐怕就会被柳氏当做存心诬陷,企图扰乱侯府嫡血,而遭受灭顶之灾。
从小花园退出的那一路,沈清荇眼底的湿意早已尽数褪去。
父亲沈崇的冷漠嘲讽、嫡母柳氏的愚蠢错爱、林姨娘的歹毒作恶,层层叠叠,如同牢笼,将她困在这十六年的人生里。
想想张嬷嬷的脸,再想想自己身上的寒毒“红颜断”,想想她为奴为婢的这十六年,原来,在这百年侯府,根本毫无半分属于她的容身温情,有的只是无尽的磋磨、绝情的算计。
踏进清冷破败的秋梧院,仰头看着绽放新叶的梧桐树,头顶虽是冬末春初暖阳,心底却充盈着寒凉。
春桃早已守在门口,见她归来身体虚软,眼底更是毫无半分光亮,便知她在侯爷那里受了挫,连忙上前将她扶住,轻声宽慰:“娘子,莫要再伤心了,侯爷本就心性凉薄,不值得您难过。”
沈清荇微微摇头,抬起帕子,拭了拭微凉的眼角,声音闷闷的,“我不曾难过,只是彻底看清了人心罢了。”
其实,从张嬷嬷的遭遇,她便早已料到沈崇的薄情,只不过是心底仍存着对父亲的一份希翼,才会到书房去找他。
哪知,沈崇根本不想掩饰,更不想与她多费半分口舌,亲手扼杀她对“父亲”二字的温情幻想。
她如今面上闷闷不乐,也只是因为,这十六年遥遥仰望的父女情分,一朝彻底破碎,难免心底空落落的。
当然,当下最让她耿耿于怀的,并不是父亲的轻僈蔑视,而是如今自己一身缠绵数年的“红颜断”寒毒,是张嬷嬷那张被歹毒损毁的容颜,更是她们二人深陷泥沼、求助无门的绝境。
仁心堂老大夫开的三十日为一疗程的药方,六个月疗程只能去一半寒毒,却仍需六贯铜钱,即便耗尽她数年攒下的微薄体己却仍旧不够。
她如今困于侯府,为奴为婢,身带寒毒随时可能香消玉殒,眼下又是毫无一技之长,她连自保尚且艰难,更谈何求医续命、报恩救人?
午间休憩,沈清荇辗转反侧,不仅为眼下如何活命,更是为了将来逃出侯府,总觉得,唯有自己习得一点技能,才是真正的出路。
她坐起身靠在床架上思索着,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昨日擦洗过的藏书阁,想到了太祖父用过的书册。
太祖父沈之问,前朝御用尚药奉御,医术冠绝大内,他留存在书阁的医书秘方,若是她从中加以研习,若能习得几分皮毛,这是否便是老天爷赐给她的一条出路?
只是,她识字不多,那些书册里又都是些医用术语,她一个从未接触过的外行,如何能看懂书册上面讲的是什么意思?
申时起,沈清荇如常去往后厨忙活晚膳。
虽然在父亲那里受了冷眼听了嘲讽,她却不敢表露一丝怨怼,更不敢在备晚膳的流程中,出现一丝纰漏。
晚膳父亲喜欢食用酱烧方肉,沈清荇将浸泡在淘米水中的猪五花肉清洗了一遍,又舀了一瓢水冲掉淘米水,此时将五花肉按在砧板上,准备切成薄片。
这时,身边的厨娘与婆子丫鬟在议论着的一段话,精准落进了她的耳中。
“听闻府里陈老大夫年岁渐长,精力大不如前,近来一直在府中物色聪慧细心的小丫鬟,想收个女徒弟学点药理,以便帮忙打理药圃。”
“真的假的?陈大夫可是跟着大内御医老侯爷学过本事的,能当他的徒弟,那可是天大的福气。”
“可不是嘛,只是陈大夫挑剔得很,寻常粗笨、心性浮躁的丫鬟,根本入不了他的眼,至今也没敲定人选。”
沈清荇持刀准备切肉的指尖骤然一顿,心底猛地亮起一束微光。
陈大夫。
正是李娘子所言,承袭太祖父医术、世代驻守永宁侯府的府医,亦是唯一知晓太祖父医术传承的人。
她瞬间理清了所有利弊。
其一,她身中“红颜断”寒毒,体虚脉滞、初潮未至,常年畏寒体弱,寻常药铺大夫只能开药续命,却无法彻底根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