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吃透太祖父正统医术,她才能自行辨证施药,调理根除体内毒素,保全自己的性命。
其二,张嬷嬷脸上纵横狰狞的刀疤,经年发痒溃烂、反复难愈,寻常膏药只能暂缓一时。
太祖父书籍之中,必定有祛疤生肌、修复疮痕的秘方可循,她若学成,便能替张嬷嬷根治旧伤,报答她十六载隐忍相守、冒死相告的恩情守。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点——学好药理医术,是她逃出侯府之后,最好的傍身之技。
她如今被困侯府,身份寒微,只能任人宰割,未来更是会被柳氏随意送人做妾,忍受另一方人的磋磨虐待。
与其被动等死,不如主动研习傍身之术,他日便可彻底脱身侯府,不必依附父亲嫡母、不必仰人鼻息,日后凭借着一手医术,不敢说能悬壶济世,但至少也能自给自足,安稳度过余生,也算了无遗憾。
想通这一切,沈清荇眸底彻底褪去连日来的阴郁,随之染上灼灼的坚定。
这一次,她不争嫡女名分、不争侯府荣华,只争一线求生的本事。
翌日午间,她趁着府中众人休憩无人留意,便悄悄往位于后花园北面的药圃医舍前去。
过了后花园,还未靠近医舍,便远远地闻到一阵药香扑鼻而来。
她重重地吸了一鼻子,只觉得浮盈在心间的烦闷也随之消散了。
进了院子,见着四面种满各类草药生长出的各色枝叶,置身于这片药香袅袅中,只觉得这里清幽静谧得恍若天上瑶池。
沿着石径往前,只见廊下一身玄色长袍的陈老大夫,此时正坐在木凳上晒药,只见他须发半花半白,神色温和从容,正将草药翻面晾晒。
沈清荇敛去一身卑微怯懦,缓步上前,恭恭敬敬地朝他屈膝行礼:“庶娘子沈清荇,见过陈大夫。”
陈老大夫抬眸看来,目光落在她洗得泛白的褐色襦裙上,见她不仅衣着朴素陈旧,连头饰也只是一根普通木簪。
他看着她清澈的眉眼,觉得她的性子应该是清冷娴静的。
他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府中人人皆知这位庶娘子,虽是侯爷亲生,却要日日下厨劳作,她平日里从未涉足后花园,竟不知,今日会主动前来医舍。
“二娘子前来,可是身体不适?”陈大夫放下手中草药,温声询问。
沈清荇没有急于诉求拜师,只垂眸坦诚道:“昨日我身体不适,出府问诊,却得知体内积有陈年寒毒,且缠绵数年,难以速愈。听闻大夫承袭我太祖父医术,便心怀敬畏,今日是冒昧前来,想求大夫指点一二。”
她刻意不提中毒缘由,只说陈年寒毒,避开后宅阴私,不惹是非,更不叫嫡母疑心。
陈大夫闻言微微颔首,仔细打量她的莹白面色,只见她面皮青白,又觉得她气息虚浮,便又请她伸手,隔着她的衣袖替她诊脉,指下又感觉到她脉搏下沉几近于无,便断定她这是常年寒毒侵体之相。
他素来医者仁心,知晓这二娘子在府中境遇凄惨,心中有了几分了然。
“老侯爷医术绝世,老夫学艺不精,也只是习得皮毛。不过还是能诊出你体内确染寒毒,然而此毒虽顽固,却也并非无药可医,需要用到的药材虽然名贵费钱,但老夫可用其他普通药材替代,只是见效慢些。”
陈大夫一看便知她前来的目的,昨日出门看诊应该是开了方子,今日又来找他,应该是囊中羞涩,吃不起外头药铺配的药。
他也不说破,只是捋了捋他的胡须,继续说道,“况且这调理用药的周期极长,需常年辨症,再循序渐进,最忌半途而废。”
“若能清除这多年寒毒,小女子愿意配合先生您的治疗。实话实说,外头药铺开的方子,用的都是从波斯高丽等国的药,小女子囊中羞涩实在吃不起。”
沈清荇说到伤心处,用帕子擦拭着眼中热泪。
“也好,老夫就为你施治,算是挽救一条鲜活的生命。”
陈大夫颔首道。
“小女子还有一事相求,听闻先生您要收女徒弟?”
“是的,目前仍没有收到合意的小丫鬟。“
“小女子想给您当徒弟,只因太过向往崇敬太祖父的一身医术,今日正好遇见这一契机,希望先生莫要嫌弃。”
沈清荇红着眼眶,急急地请求着陈大夫
陈老大夫微微一怔,细细端详她的眉眼神色。
眼前的庶娘子,不过十六年华,身处泥泞、受尽磋磨,眼底却无半分怨毒狭隘,而是据理力争,想要为自己谋一份出路。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学医之路枯燥清苦,需日日沉下心来辨药、抄方、研习典籍、打理药圃,无半分趣味,且需严守医德、静心苦修,你日日还要打理厨务,可吃得这份苦?”
“徒弟吃得,只要能挣得一份出路,小女子不怕苦、不怕累,更不惧耗时长久。”
沈清荇抬眸,眼神澄澈坚定,字字恳切,“只求能习得医术,自救自愈,若有机缘,也想救苦济人。今日在厨上听闻,大夫正在寻觅女徒弟学习药理,小女恳请大夫,能给我一个的机会。”
沈清荇毫不犹豫,应声笃定,“厨务之余,我仍可挤出所有空闲时间学医,绝不耽误课业、懈怠学艺。徒弟不求名利、不求偏爱,只求习得真本事,安身立命、救赎自身。”
陈大夫从她的话中,见她身上有着沉稳通透坚韧不拔的品性,只觉得,她的心性,远胜府中那一众心浮气躁的贵女丫鬟。
学医最需静心、耐心、恒心,这般心性,实属难得。
她的通透懂事、沉稳坚韧,彻底打动了他。
陈大夫缓缓点头:“也罢。你的性格沉静,想必是耐得住寂寞的。老夫便破例收你为徒弟,暂且跟着打理药圃、辨识草药、研读基础医典。若你能坚持三月、学有所成,老夫便正式传你医术。”
“多谢师傅!”
沈清荇心中大喜,郑重屈膝三叩,行正式拜师之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