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砚辞朝二人摆摆手。

“让奴婢送世子出去。”张平做了个请的动作。

“不必了，张公公。圣人龙体要紧，时刻离不得人。本世子自行出宫，告辞。”

谢砚辞按住张平，坚持自己出宫。

“世子如此客气，奴婢就不送了，世子您慢走。”

张平见这位世子面冷心热，最不爱虚假客套，不由躬身，微笑着目送他的背影。

“嗯。”

谢砚辞点点头示意，转身走出殿门外。

出了乾坤殿，晨光熹微，天色将明未明。

虽然外头气温微凉清透，可心头却闷堵不堪。

宫院宫道上，此时早有宫人在洒扫奔走，那些宫人见他一身绯红婚袍却出现在大内，纷纷感到诧异。

瞧着她们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他面无表情朝着宫门走去。

找到了自家马车，他上前推醒了倚在车辕上的轻风，吩咐道，“回府之后，我去书房沐浴，你着人去取我换洗衣物，同时备膳，我要在书房用膳。”

“好的，世子。只是……夫人那边……”

轻风拉住缰绳，准备出发回府，却忍不住问了一下。

“不用你管”。

谢砚辞冷冷瞥了一眼，掀开帘子进入车厢。

筹谋了近半年，虽然遣走了王都监那老狗，却等不来他想娶的人，他心头郁闷难解，如今不想给谁好脸色。

……

朦胧的晨光透入花窗，隔着绯红色锦帐，令喜床内氤氲着柔软的红光。

沈清荇从沉睡中遽然睁眼，不由怔住了，这弥漫四方的喜色，令她顿生陌生与惶恐。

缓了缓，她抚着额，这才想起了，今日是她骗婚，在国公府醒来的第一日早晨。

双手撑着锦被坐起，靠在床栏上，素手撩开床帐，便见昨日那个小丫鬟上前来。

“大少夫人，您醒了？奴婢这就伺候您起身洗漱。”

她踏上脚踏，将两边锦帐都用帐钩挂好，才弯腰摆好一双绣花鞋。

沈清荇在她的指引下，来到一间比净室略小的隔间。

“大少夫人，这间是您与世子洗漱更衣的房间，隔壁那间是用来沐浴的净室。”

“嗯。知道了。你叫什么名字？”

她接过她绞了水的面巾，擦脸时问了一下。

“奴婢叫如玉，是夫人叫奴婢前来伺候您的。”

小丫鬟脆生生答道。

洗漱完，她说，“你来为我梳个发髻。”

她想，该来的总会来，不如趁谢砚辞归家之前，做好准备，不仅要美美盘发上妆，还要穿戴新婚的红色衣裳，要让自己美美地死在他手里。

如玉给她做了飞仙髻，在她鬓边插了一支海棠红金步摇，又给她上好了妆容，最后从衣橱内找出一身大红海棠花纹襦裙伺候她穿上。

沈清荇非常满意，她走到穿衣镜前，安静从容地欣赏着自己，她想把自己这最后的颜色印着心间……

她从前基本不照镜子，可今晨，她却看着镜中恍若天仙下凡的自己，陷入了沉思……

“见过世子。”

如玉的声音让心头猛烈一颤，她骤然清醒，不由迎头看向镜中，只见谢砚辞峻拔昂藏的身躯，已经贴进镜中，两人同样一身赤红，同镜出现，仿佛刚刚拜了天地，一同入了洞房。

“世子……”

她转头，只觉得浑身血液逆流而上，心像被一双大手扼住了，连如何呼吸都忘了。

他还是来了……

“嗯……”

谢砚辞一见镜中的女郎竟然是沈清荇，他不由双眸震撼瞳孔骤缩。

难怪昨日，他的眼线一整日都见不到她的踪影，原来她真的把自己嫁到他的面前。

可他做了甚麽？

他竟然逃避到皇宫大内，不肯跟她洞房，让她独守空房一晚上。

想到此，他心里懊悔不已，连带着呼吸和双手都在颤抖。

他伸手，揽住她的脖颈往前带，颤抖的呼吸喷洒在她莹白如玉的脸上，就在他的额头即将抵上她的额头，却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未与她饮交杯酒。

不由抬头，急忙朝着如玉喊道，“去办三件事，将昨日的合卺酒带来，本世子要沐浴更衣，为大少夫人备早膳，快去。”

“是，世子。”

如玉急匆匆奔了出去，几乎是同时，便有两个丫鬟带着合卺酒器奔了过来。

“昨晚真是抱歉，大内官家圣体欠安，本世子头脑发热前去侍疾，竟让你独守空房。”

他的手掌依然托着她的脖颈，沈清荇很清晰地感知，他的温度由冰凉到灼热的变化。

她僵直着身子，一动不敢动，任由他带着撩开珠帘，来到外间的桌案旁，那里摆着昨日未饮的一套合卺酒器。

“无妨的，世子。”

她知道她替嫁骗婚，罪不可赦，她也能感觉到他的怒不可遏，他都气得连手掌都灼烫似火了，却还跟她说抱歉，还要带她来饮合卺酒。

她觉得非常不可思议，难道他认出了她并不是他下过聘的沈清薇，他肯定知道她骗了他，他的第一时间不是将她捆绑起来，再投进官府大牢再择日处死吗？

哦，难道说世子心善，明知道她是个假冒的，却还是愿意给她个机会知道她即将难逃一死，愿意成全她最后的心愿，肯与她饮了交杯酒，再让她饱饱地用个早膳再上路，省得到走黄泉路时，做了饿死鬼，他于心不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