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砚辞立在廊下，眼底深沉思忖层层落地，过往片段尽数翻涌心头。

他不是今日才识得沈清荇。

数月之前，侯府宴席，他的心早已被眼前这个亲手烹煮“春露山珍百花羹”汤的侯府庶女所折服。

彼时她一袭天水碧襦裙素衣低调，只凭一手超凡厨艺，一张清丽绝俗的容颜，猝然撞入他心底，让他一见难忘。

他早知她是永宁侯府的庶女，也早知她即将被她父亲送给年过半百的王都监做妾。

也就是他暗中出手，遣走那意欲强夺她为妾的老狗王都监，默默替她挡下欺压到她头顶的屈辱。

原本与永宁侯府的拟定的婚书，聘的是嫡女沈清薇。

他彼时心系朝堂宫务，又以为娶的是那嫡女沈清薇，虽是勉强拜了天地，却对这场姻像并无半分期待，以至于大婚当夜，他毫无所谓避去宫中侍疾，并未曾圆房。

直至今早回府原本要避去书房，却又福至心灵突然折返步入新房，这才有了穿衣镜前邃然遇见的惊喜————

当看见这张念念数月的清颜，当看见半年前一见倾心的庶女沈清荇立在他的穿衣镜前。

他表面震惊，心底却是顿时涌上滔天狂喜。

他那时便一眼看穿她是替嫁，也理解她为何替嫁。

他懂她的处境，她那父亲本性凉薄寡情，她若不铤而走险，便是要落入王都监那老狗手中，陷入永世无法翻身的绝境。

他知她此举替嫁，是为自救，而非作恶。

故而他并无丝毫怨怒，也不曾责怪于她。

他反倒庆幸苍天垂怜，让他阴差阳错，娶回了唯一心悦之人。

可欢喜之余，一丝化不开的疑惑，始终盘踞心底。

他知晓她是侯府庶女，世家庶女纵然不如嫡女金尊玉贵，自幼亦必有基础闺教，比如琴棋书画虽不精通，却绝不会全然不懂。

可今日前厅一句寻常雅艺的问话，她竟仓皇失语，方寸大乱，连半点闺中教养痕迹皆无。

反观眼前厨下，她的手艺却娴熟到近乎出神入化。

他见她那剁馅控火，调味拿捏，揉面制点的厨艺，样样皆是长年躬身劳作，日日浸练方能习得的本事，这种技艺绝非是养在侯府，哪怕是庶女身份的闺阁女子所该有的技艺。

她的身手心性，所学所长，完全悖于侯府庶女的成长轨迹。

这便是他唯一解不开的疑惑之处。

他虽怜惜她的苦难，亦是欢喜她的替嫁，接纳她所有卑微的过往。

可他同时也想知晓，她的一十六年庶女生涯，为何会不擅雅艺，而只熟烟火，不通闺仪，而独擅庖厨？

待心绪落定，他敛尽眼底深思，敛起敝膝，缓步踏入厨屋。

厨内暖光融融，甜香袭人。

他看到沈清荇正低头细致摆盘，指尖轻拾糖霜，轻轻点缀糕面，她此时侧脸温柔恬静，眉眼全神贯注。

他来到她的身侧，目光落在她纤柔指尖，声线温淡无波，看似寻常闲谈，却暗藏试探：

“娘子，我记得昔日侯府宴上，你一手羹汤冠绝上京，为夫知你的厨艺远超寻常。只是，你自幼本该学习闺教之艺，却为何偏偏不喜琴书，独爱庖厨烟火？”

这一句轻浅问话，温和有礼，听似寻常关切。

可落在沈清荇耳中，却如利刃穿心。

她身子骤然一僵，心头猛的一紧，呼吸瞬间滞涩，指尖的糖霜更是簌簌洒落，。

又来了。

又是她圆不上的破绽。

况且，听他说话的内容，他能说她做出的那道“春露山珍百花羹”汤名扬上京，说明他早就知道她是庶女沈清荇了。

是的，他此时的态度，很清楚地表明，他知道她不是沈清薇，而是会下厨的沈清荇。

就比如早先要去给他父母敬茶的路上，遇见了他的幼妹，他就明确告诉她，这个是厨艺很好的大嫂。

他那时候就知她是沈清荇。

甚至有可能更早，在新房他的穿衣镜前，他第一眼便已认出她就是沈清荇。

也就是说，他明知道她是替嫁前来的庶女沈清荇，他不仅没有揭穿她杀掉她，甚至还在正厅众目睽睽之下，出言维护了她。

想到此，她的心狠狠地颤抖了一下。

她感受到了他的善意和温暖，却又在心里犯了难。

她如何才说得出口，她并不是正经养大的侯府庶女，她是被苛待，被欺压，被当成下人使唤，被刻意剥夺所有教习的弃女。

她无师可从，无书可读，无艺可学。

她终日唯有用劳作换一口残羹冷饭，厨艺是她活命之本，琴书雅艺是她这辈子最遥不可及的东西。

如这些腌臜卑贱的过往，她如何敢对他言说？

他会信吗？即使信了，他又会以何眼光来看待她？

她无言以对，只能仓促垂眸，声音细若蚊蚋，勉强拼凑苍白说辞：

“妾……妾自幼生性愚钝，学不来雅乐诗书。唯厨下琐事，尚能静心习得几分，让夫君见笑了。”

她的言辞慌乱，底气虚浮，连眼神都不敢与他相触。

这是全然的欲盖弥彰。

谢砚辞静静看着她紧绷的侧颜，仓皇躲闪的眉眼，心底的疑团愈发笃定。

她不是不喜，是从未学过。

她不是愚钝，是无人教，无机会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