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舟行是被嘈杂的交谈声吵醒的。
眼前有昏暗的光线,像床头的小夜灯。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却也无法看清三步之外的东西。昏暗中,所有轮廓都溶成一团浓淡不一的墨块。
他动了动脖子,后颈处传来一阵钝痛。下手的人显然没留什么情面。
最先引起他注意的,是身旁触手可及之处,近乎于黑暗融为一体的铁栅栏。
光线不清晰,他眯起眼努力辨认,仍旧没能看清这栅栏究竟有多高,也没找到门的开合处在哪。他伸出手抓住,每根铁柱都有小臂般粗壮,一手合握不住。触感冰凉,带着金属独有的冷硬。那股凉意顺着指腹浸上来,昏沉的意识稍稍清明了几分。
监牢吗……
闻舟行无声地打量四周。
从栅栏的空隙往外望去,外面环绕着一间间囚室,一排排,一列列,像饼干盒的分隔包装。每间囚室都不小,光是关着闻舟行的这一间,粗略估量,也有二十余人。
周围几间囚室,情形大都如此。那些在昏暗中叠成了一团的,蜷缩的,交头接耳的轮廓。
这里究竟关押了多少人?
什么情况需要抓这么多人?
闻舟行唇角不自觉地抿成一条直线,眉心微微拢起。
他没动弹,手顺着栏杆滑到底下的地板。地面是硬石,光滑无缝隙,坐上去硌得骨头疼。用指尖抠了抠,连半点石屑都没能撬起来。
看来挖地道走不通。
他的目光又移向墙面。
监牢里所有光线的来源,都来自牢笼外墙壁上那几盏壁灯。灯火昏黄,越往笼子深处越稀薄,黑暗如潮水般将人吞没。
牢房内墙没有开窗,没有留透气的开口,连一丝风都渗不进来。
是在地底?
他不动声色地退离铁门的光照范围,往更昏暗的方向挪动身体。背脊贴上冰冷的石壁,黑暗将他淹没大半。
借黑暗掩住身形,将手悄悄探向腰侧。
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打了个潦草的结。明显被人扒开搜过身,对方甚至不屑于多费点功夫重新系好。
他心往下沉了沉。
指尖探进衣襟,摸到里衣。循着针脚的触感摸去,轻轻按了按。
一个指甲大小的硬物还在那里。
提着的那颗心这才落下去。
还在。
从双仪那顺来的储物袋,还在。
可能是搜身的人浑水摸鱼草草了事,也可能是双仪这储物袋做得实在精巧。
一个储物袋,做得像一枚纽扣。
闻舟行为此特意在里衣里缝了个暗袋,今日遇这一遭,说明那被扎出血的手没白费。
眼下东西还在,他这才算真正心安。
储物袋里其实并没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双仪那儿顺走的一些药材药粉,段霖赠送的一些灵石,丢失固然肉疼,不过倒也无妨。
但有一件东西比较特殊。
一枚铃铛。
带闻明月上镇子那天,她闹着要买的那枚破铃铛。
正常人都不会花十五两去买一枚破铃铛。
他当然也不会。
只不过后来余他独自在霞光城时,有天路过了一家铺子,隔着橱窗看到一枚一模一样的铃铛。
崭新的,只要五两。
闻明月果然是傻子。
那天他犹豫了半晌,还是进去买下了。
等再见到闻明月,就当是哥哥迟到的赔礼吧。这样见面的时候,她应该就不会气哭了。
想到闻明月,闻舟行心中一软。三年了,明月应该长高了吧,当年那件按她身形订的斗篷,怕是早已不合身了。
再等等,他已经到百川大陆了,很快就可以和母亲妹妹团聚了。
就在此时,有脚步声踢踏着靠近。
闻舟行抽出手,不慌不忙地将那根松垮的腰带解开,重新系紧。
“新来的?进来前日期是哪天?”
来人声音沙哑低沉,闻舟行回过头。好高一汉子。纵使灯光昏暗,也掩不住那魁梧的身材。宽阔的肩,粗壮的臂膀,在黑暗中如同一座缓缓移动的山,压迫感十足。
闻舟行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结结巴巴地应声称是。老实报了日期。
那大汉“唔”了一声,不再搭话,双手抱胸,似乎陷入了某种深思。
两人周遭安静下来。
不远处,囚犯三五成群,交谈声此起彼伏。
闻舟行瞧他半天没再哼声,又身处牢房,同病相怜。自来熟地搭起话来,话匣子一开便有些收不住:“……当时长途跋涉实在遭不住了,恰好路边就有一家客栈,条件简陋是简陋了些,想着凑合凑合一晚。”
“这倒好,一觉醒来,怎么就进牢房了?”他越说越急,声音里透着一股懊恼茫然,“大哥,这是哪啊?我赶着回家呢!”
那大汉好似低头看了他一眼。光线太暗,什么表情都看不清,只有一团模模糊糊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