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假如真有人能在黑暗中视物。闻舟行还是适时地露出了一副忐忑不安的神情。
大汉若有若无地嗤笑了一声，声音沙哑：“所以说你们这帮小年轻，一点行走江湖的经验都没有，就天天想着闯荡江湖。”
“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破烂客栈也敢住。十家有九家是黑店，剩下一家，哼，还不如黑店。”
闻舟行被这话一噎，脖子梗了梗。
嘴上却还是硬撑着反击：“既然大哥经验这么充足，又是怎么被关进来的？怎么，你的经验没帮到你？”
大汉没好气地哈了口气，举起硕大的拳头，在他脑门上比划了两下。闻舟行立刻被吓老实了，抱紧脑袋缩成一团，一副挨打认怂的窝囊样。
“你以为老子是你们这群蠢货？”大汉收回拳头，语气暴躁，“老子是正经工作，干得好好的，厂子上下全被一窝端了！一个没落！”
他越说越气，抬脚狠狠地踢了几下地面。然而以他这般身形，那几脚下去，竟连块碎石子都没踢起来，只扬起了一层灰屑，扑了闻舟行一身。
闻舟行目光沉了沉。
事情正在往最坏的方向倾斜。
醒来时他便发现了。脚上多了一副脚铐，浑身的灵力像是被抽干的池塘，涓滴不剩，也无法再从空气中汲取分毫。力量所剩无几，身子也软绵绵的，像是被人抽去了筋骨。
起初还抱着一丝侥幸：也许是牢笼周围布下了锁灵阵。这是关押囚犯最常见便捷的做法。而身体的虚弱无力，或许只是伤势未愈。
但为什么每间牢房都关押了大批囚犯，不分开隔离，难道不怕发生暴动？
大汉的出现，验证了他最不愿意看到的那个可能。
他们脚上被拷上的，极有可能是镇灵锁。
镇灵锁一出，就别想着轻易撬开了，这东西开关需要主人灵力，撬开或破坏它的难度之高……他还是徒手挖地道来的快。
可他心底还抱有最后一丝期待。镇灵锁造价高昂，听大汉话里的意思，这里的囚犯数目不少，应该不会有人如此奢侈，用造价高昂的镇灵锁关押大批囚犯。
闻舟行把脑袋从胳膊底下探出来，好奇道：“哥，你干啥工作的？这行这么讲义气，还跟同事同生共死？”
大汉啐了一口痰，没好气地说：“放他娘的狗屁义气。”
闻舟行默默挪远了那块地。
“这地本来是个矿洞，”大汉蹲下身，挠了挠脑袋，“老子在这儿干了十多年。工作不轻松，但还算是份不错的差事，工钱按时发，逢年过节还能喝上两口。”
“按你说的日子，大概在二个多月前。上头突然来了一帮人，说是换了个老板，让我们照常干活。趁我们不注意，下了矿就把出口全堵死了，让带上个脚铐才放人。
没辙，能怎么办？大家都只好照做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本以为是换了个黑心老板，大不了出去后想法子逃。去他大爷的＊＊＊”
大汉发泄了几句，叹了口气，接着说：“这脚铐一戴上，情况就不受控了。大家都没了灵力，被当鸡仔一样关了起来。他们来了一大批人，乒乒乓乓一阵折腾，几天的功夫就建好了这牢房。这帮败家公子哥，砸钱下去什么都好使。”
闻舟行眉头跳了跳：“什么公子哥？这里头还有公子哥的事？”
大汉语气里满是鄙夷：“弟兄们刚被关进来那天，来了几个看起来是领头的视察。穿得花里胡哨的，跟那些灰扑扑的监工完全不是一类人。一看就是城里的纨绔子弟们。”
大汉声音压得更低：“不知道他们到底想干嘛，本以为只是矿场的变动。但那群纨绔过来视察的时候，我偷听到他们在讨论：还是少，人不够。”
“那之后，每天都有不是矿里的人被陆陆续续关进来。”
人不够。
那两个小二也说过类似的话：“交不够人数”。
有人头指标，需要凑够一定人数。
到底是要干什么？
以及，最糟糕的猜测被证实了。
那群不知人间烟火的纨绔子弟们，是真干得出不计成本给大批囚犯戴上镇灵锁这种事。这下，就算有办法跑出去也没用了。镇灵锁不仅解不开，还可能带有定位。
“铛铛铛——”
铁器碰撞的声音刺耳又粗暴。
四五个壮汉从过道那头走来，身上穿着统一的褐色制服，带着遮面的面具，装备与囚犯们截然不同。
领头那人手中拎着一根棍棒，懒洋洋地敲过每一间牢笼的铁门，金属撞击的尖鸣在逼仄的空间震得脑袋嗡嗡作响。随着他的敲击，门轰隆着往上收起。
卷帘门？还是上方另有空间收缩？
“到点了，都滚出来干活。”
闻舟行站起身，暗自警惕。他悄声问大汉：“这是要干嘛？”
大汉示意他跟在自己身后：“不是说了吗，这本来是个矿洞，两月前换了老板。”
铁门被一道道打开，囚犯们鱼贯而出，脚上的镣铐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啦的拖沓声。监工们手持棍棒分立两侧，目光如炬地盯着人流。
两人随着人群走出牢房，在监工的监视下，往矿洞更深处走去。
甬道渐渐逼仄，头顶的岩壁不时滴下水滴。岩壁上每隔十余步便插着一支火把，人影映在岩壁上，被扯得怪异扭曲。
“新老板要求活儿照干，矿照挖。但不许走，也不发工钱。”
灯光比在牢房里明亮了些许，他得以看清大汉的模样，头发潦草，满脸络腮胡。
哦，还是看不清脸。
“所以你们这群住进黑店的倒霉蛋们，恭喜，现在你们也是矿工了。”
闻舟行瞪大眼，好邪恶的资本家！命也要，劳动力也不放过。
汉子声音压在喉咙间，几乎微不可闻，“如果只是打黑工就好了，只怕啊……”
他们不再说话，融入沉默的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