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并没有吃得多愉快,楼延青除了一开始二话不说闷下去两杯酒之后就没再喝了。
他把酒喝这么急,不应该,叶宁坐在楼延青的身边揪着心,仔细回忆自己刚才说的话,不知道是哪句出了问题。
就在她不知所措时,身边总有人蠢得没脑子。
“姐夫真是豪爽。”叶家宝跟着也哐哐喝下去两杯,现在有点上头了,“当初我姐找你谈朋友,我妈还觉得你是外地的不同意,我说有啥不同意的,我姐夫这不一表人才的,哈哈,一看就是好男人!”
楼延青微微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叶宁听得抿起了唇,叶家宝的媳妇拍他一下:“你说胡话了,妈也没说不同意啊。”
“你知道什么?”叶家宝嫌弃道,“当初妈就不想让我姐出去上学,说什么‘女孩出去了就回不来’,但我姐有本事,自己跑出去了。后来妈也愿意了,给她找了几个本地的让她回来结婚,我姐都看不上,最后还是自己找了姐夫,这下彻底留在庐州了。”
叶宁放下筷子,想说什么,但抿了抿唇,却又觉得叶家宝说得也都是实话。
“留在庐州多好啊。”叶家宝的媳妇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姐到底是读书人,有见识,知道大城市的户口好,对孩子上学也好。不像我们,想给孩子念个好一点的初中,求爹爹告奶奶的,还干不成事。”
楼延青默默夹了块山药,不接话。
可惜这并不重要,人家夫妻俩唱双簧似的,你一句我一句,就这么自己把话继续下去了。
“所以这不是来麻烦姐夫了吗?”叶家宝端起酒杯,笑着递到楼延青的面前,“一句话的事,就看姐夫愿不愿意帮这个忙了。”
楼延青没端杯,手里依旧拿着筷子。
他笑了笑,说:“这事得问你姐。”
“我姐好说话啊。”叶家宝“嗐”了一声,把酒杯又往前送送,“还是得看一家之主,只要姐夫开了口,我姐肯定不敢说二话啊!”
楼延青又瞥了眼叶宁,对方盯着碗里的蔬菜,看起来并不想参与对话。
无法,他只好开口:“孩子成绩怎么样?”
“就……那样吧!”叶天宝含糊着说,“要是小孩真有本事,爹妈也不替他操那个心了。”
楼延青就事论事:“庐州这边小升初也得考试,分数不够的话,就算有学区也上不了。”
“升初中还要考试啊?”叶天宝惊讶道,“姐夫你别是哄我的。”
楼延青继续说:“这边的学校不愁生源,是肯定需要筛选的。”
任谁都能听出这几句都在拒绝,但叶家宝偏偏腆着张脸,把话说到底:“那更是要麻烦姐夫了。”
楼延青顿了顿:“我没办法。”
叶家宝脸上的笑瞬间就凝住了。
几秒钟的停顿后,他“嗒”一声把杯子搁在桌上,瓷杯碰着玻璃,不大不小的声音。
楼延青当没看见。
“先吃饭先吃饭。”叶家宝媳妇连忙出声打圆场,“都是一家人,亲姐弟之间有什么话都好说。”
“说什么说?”叶家宝忍着火气,愤愤道,“还亲姐弟呢,她有说一句话吗?从小到大都这样,跟受了多大的委屈一样,我看着就——”
“啪!”
楼延青把筷子往碗上一扣,叶家宝倏地噤了声。
“吃饭。”楼延青沉声道。
叶家宝的话都到嘴边了,硬是给咽了回去。
在楼延青面前,他最擅长的暴力也成了弱项,说不得做不得,就只能憋闷着没吭声。
气氛很快冷了下来,桌上只剩两个女人时不时说几句闲话。
叶家宝的媳妇说话没那么直,细声细语的,但目的都是一样的。
她没工作,全职在家带孩子,话题自然也都离不开生活上的琐事。
叶宁不怎么接话,生怕对方提到自己什么时候要孩子。
她结婚后一直都被催生,以前也没什么,但现在楼延青怕是听不得。
“姐,我真羡慕你,姐夫能干又顾家,念完大学就在庐州住了,不用操心孩子上学的问题。”
叶家宝挫了下后槽牙:“谁让你没本事呢,找的男人在庐州没房子。”
他人在气头上,说话口不择言,把他媳妇噎得半天没吭声,脸上的笑容都僵硬了。
“不是房子的事。”叶家宝的媳妇找补道,“我就觉得姐命好。”
“有房子就命好。”叶家宝没点眼力见,不管不顾一个劲地拆台,“当初她不就是看中庐州的房子了吗?不然怎么这么快就同意——”
“叶家宝。”叶宁脸上发白,实在忍不住出声打断,“你喝多了吧!”
叶家宝冷哼一声,朝叶宁翻了个白眼,低头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当初妈同意你嫁到庐州,就是想以后能帮衬一把,结果呢,攀上高枝了,也忘了本!忘了家里还有我帮你照顾父母亲!”
“还吃不吃了?”楼延青突然问道。
叶家宝没吭声。
他也不管叶家宝是什么意思,直接站起身:“我先走了。”
桌上的菜还剩很多,楼延青走了,叶家宝是走是留都尴尬。
他媳妇恨铁不成钢地跟着起身,朝她那个没什么用的废物老公使了个眼色,又冲叶宁赔笑道:“姐,你知道他的,性子直,但人是好的。”
说罢,又拽起闷头炫饭的胖儿子的后衣领。
男孩儿还没吃饱,被打断自然是不乐意。
叶家宝正憋着气呢,看儿子竟然还冲他拉这个脸,气得站起来就是一脚。
“吃吃吃,就知道吃!”
这一下正好踹他儿子腿上,小孩哇一声就哭出来了。
楼延青那边刚付完钱,身后就像炸锅似得乱成一团。
叶宁也不管,白着一张脸站在包厢旁边,抬头看他的目光都是怯生生的,仿佛下一秒自己就能抬手给她一下子。
楼延青深深吸了口气,走到叶宁面前:“我先回单位,你们继续吃吧。”
“我们也不吃了。”叶宁小声说,“你怎么回单位了?今晚不在家吗?”
“明天吧。”楼延青说。
叶宁应了声“好”,楼延青也懒得管那一家三口,自己回单位去了。
办公室里的小李还在加班,见楼延青去而复返,十分惊讶。
楼延青瞄了一眼他的屏幕就知道他在干什么,开口就提工作,省去了互相寒暄以及八卦的机会。
小李战战兢兢地缩了回去,点开手机给同事发了条信息:楼工又回来了!脸色极差!SOS!
对方回了他一个蜡烛的表情包:自求多福。
楼延青“啪嗒”点了根烟,往工位上一坐就开始肝图。
心静不下来,脑子里总在想叶家宝说的话。
即便他明白这姐弟俩不是同一种人,但人心总是经不起揣测。
他和叶宁的确没谈多长时间的恋爱就结婚了,但那时是因为工作原因,他要远调,怕双方情况有变,想着直接把事办了。
叶宁一开始也是没同意的,后面才松了口。
没什么不正常。
楼延青咬住滤嘴,皱起了眉。
小李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八点多了,他觉得今晚又是披星戴月的一天。
然而出乎意料的,这班还没加半小时,楼延青接到一个电话,没一会儿就匆匆忙忙地就走了。
一般这种情况都是家里出事了,楼延青那边也的确是。
他接到了警察的电话,说是家庭纠纷,让他回来处理一下。
楼延青活了三十多年,还没经历过这种由警方通知的“家庭纠纷”。
他不知道这个“纠纷”得多严重才会有这样的待遇,回家的路上,他的心都是悬着的。
火急火燎地回了家,电梯门一开,迎面是几位民警。
“我是楼延青。”他第一时间表明身份,“我家出什么事了?”
警察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从下午八点开始,邻居家听到了他家发出咒骂声,持续了半个小时,之后又有哐当几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和哭声。
邻居怕出事,干脆报了警,警察到的时候争吵已经停止了。
碍于双方已经私下里和解,就不再追究其他责任。
但当事人的情绪不是非常稳定,最好有成年男性时刻看着。
楼延青瞥见客厅里碎了一地的玻璃茶几,太阳穴突突直跳。
即便如此,他还是客客气气将警察送走,留下手机号以便联系。
叶家宝躲在阳台抽烟,楼延青没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