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径直走去卧室,叶宁呆坐在床边,垂着头,长发遮住了她半边脸。
楼延青站在她面前,她也没什么反应,像一座苦了的树桩,了无生机地杵在那儿。
“叶宁。”楼延青皱着眉,“你一句话不说,合适吗?”
外面的人是叶宁的血亲,无论说什么也都方便。
闹成这样,非得楼延青去撵吗?谁的脸上都不好看。
叶宁“唔”一声,手指摸索着床边站起身。
楼延青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大概率不是去撵人。
叶宁这性格注定她说不出什么重话,她是个拎不清的,楼延青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然而就在叶宁站起来后将要走开的那一瞬间,遮在脸上的长发被风微微吹开一些,楼延青敏锐地抓到了那一丝不正常的红肿。
他一把抓住叶宁的手腕,往自己身前一带。
叶宁往后踉跄了一下,脚跟重新抵在了床尾前。
楼延青伸出手去,将那缕长发掖去耳后。
他的指尖有些发抖,不顾叶宁的躲闪掰过她的下巴。
那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印着无比清晰的手指印,因为太过用力,已经在皮肤上微微凸起。
楼延青愣住了。
那一瞬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除了错愕没有生出任何情绪。
他甚至需要缓上好一会儿才能反应过来,刚才警方口中为什么会出现“不再追究其他责任”。
“延青……”叶宁的眼睛很红,里面蓄着眼泪,努力不让它留下来,“我、我……”
拳头握紧时骨骼相错发出噼啪声响,楼延青松开叶宁转身就走。
叶宁的下巴一松,整个人跌坐在床尾,她压根没反应过来,只听见“哗啦”一声,是大力拉开阳台门的声音。
叶家宝的指间还夹着半截快燃尽的烟头,看见楼延青整个人一抖,下意识地后退:“姐、姐夫——”
话音未落,他只觉眼前一黑,自己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砸进了墙上。
接着他又被从墙上抠下来,狠狠摔进了花盆里。
稀里乓当一阵响,叶家宝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躺着还是趴着,疼痛也在此时如浪潮般猛烈袭来。
就在不久前,叶家宝还想着楼延青看着也挺窝囊,自己跟他碰碰也不一定就会吃亏。
然而此时此刻,他眼冒金星,只觉温热的血液流过满脸。
楼延青抓起他的头发,直接把人拖进屋里。
叶宁刚出卧室,被眼前这血呼啦差的一幕吓得腿软,歪斜两步扶住门框。
楼延青的指背隐约发红,像丢垃圾一样把叶家宝往地上一扔。
“道歉。”
-
这回楼延青是真的生气了,叶宁连声都不敢吱一声。
叶家宝趴在地上,磕磕巴巴地道了歉。
楼延青拿过叶宁的手机,给他媳妇打了个电话让过来接人。
然后他就没再管这人,去卫生间取了毛巾,又去厨房拿了冰块,把呆若木鸡的叶宁牵回卧室,包好冰块给她敷脸。
叶宁乖乖地坐着,双手搁在大腿上,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楼延青垂着睫,看出她的紧张,拉过叶宁的手把毛巾放在上面:“自己敷。”
叶宁双手接过来。
没一会儿叶家宝的媳妇来了,她看见那副德行的叶家宝,先是哭天喊地叫了几声,楼延青就在旁边冷冷地看着,她叫了两声也就不叫了。
楼下的网约车已经等着了,楼延青把这一对夫妻送出门,“哐”的一声关上门,卧室里的叶宁猛地一抖,毛巾里包着的冰块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楼延青折返回来,弯腰一颗一颗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
“还伤着哪了?”楼延青的声音很哑。
叶宁倏地站了起来,把上衣往上撩了撩,她的后腰隐约有一块淤青。
楼延青俯下身,虎口卡着她的侧腰,道:“他踢的?”
“不、不是。”叶宁整个人微微地发着抖,“我撞到了桌角。”
楼延青还想问什么,话就含在嘴里。
可是当他抬头对上叶宁视线的一瞬间,对方下意识的躲闪与流露出的恐惧宛如一记闷锤,越过肋骨“砰”一声砸进他的心脏。
他疼得一时没能出得了声。
所有的情绪仿佛在这一刻全部涌了出来,火山爆发似的,你追我赶地从喉咙里冒出来。
楼延青的喉结滚了几下都没能把它们咽回去,甚至到最后生出了一种想要呕吐的反胃感。
他只好转身离开,重新去给叶宁拿冰块。
厨房的冰箱门开着,丝丝缕缕地冷气往外冒。
楼延青闭上眼,缓慢地呼吸着冷空气。
他像一台机器,一点一点消化着几乎将他淹没的悲伤。
直到冰箱发出“滴滴”的警报声,他这才回过神来,将冰块一颗一颗包进毛巾里。
再回头,叶宁站在了卧室的门边。
按着平时,楼延青觉得叶宁得问一句“你生气了吗”。
可现在,叶宁只是站在那里满眼惊恐地观察着他,仿佛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一个可以主宰她命运的神。
楼延青把毛巾叠好,递到叶宁面前。
叶宁赶紧接过来,老老实实贴在自己的脸上。
楼延青看着她,脸侧的咬肌紧了紧,开口道:“警是邻居报的,电话是警察打的,你呢,想当没事发生?”
叶宁把头垂得更低了。
楼延青额角的青筋暴起,只觉得心口一股闷气顶到咽喉:“你被打了,你不告诉我?”
心疼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又有点生气。
楼延青知道这时候叶宁正怕他,不应该再冲着叶宁发火,可是心里那股邪火怎么都扑不灭,稍微想想就控制不了,他恨不得扒着叶宁咬她一口。
“私下里和解,你跟他和解了。”
他想问的其实很多,比如“他是不是经常打你”“你以前是不是总受委屈”,还比如“以后我护着你”“谁也不敢欺负你”。
可话到嘴边,都变味了。
“你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吗?你还记得你结了婚吗?我他妈是个死人吗?我——”
楼延青第一次说脏话,听得叶宁的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噼里啪啦往下掉。
这一通浇,直接把他的火气给浇没了。
“对不起。”叶宁哽咽着说,“我怕你生气。”
楼延青因为张望安的事还没消气,现在叶家宝又出来作妖。
她的婚姻本就岌岌可危了,叶宁只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所有人都能落个平静。
可偏偏除了她谁都不乐意,非得闹个鸡飞狗跳才肯收场。
“怕我生气。”楼延青都给听笑了,他喃喃地重复着,“怕我生气。”
“叶宁,你说话凭良心。结婚这些年我有对你生过一次气吗?你觉得我会骂你、会打你吗?觉得我跟你弟一样砸东西?觉得我是个混蛋?你爱我吗?”
每一句质问都像一把刀子,深深捅进叶宁的心脏。
她拼命摇头,想说没有。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直到最后一句。
她愣了一下,倏地抬起头,楼延青的目光悲伤而又绝望。
或许他把前几个问题的回答安在了最后的问题上,又或者这个问题压根不需要回答。
“你为什么会跟我结婚?因为我工作稳定,有车有房?”
叶宁垂下视线,飞快地眨着眼睛。
楼延青没等到回答,自嘲地笑了一下。
“没关系,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