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星月交辉。
小山坡虽然地处繁华热闹的莘城,但地理位置偏僻,远离城市中心,没有多少光污染,是观星的极佳位置。
钟栖手臂向后撑着身子,感受晚风拂面,惬意道:“真舒服。”
易迟轻笑了声,在他身旁坐下。
钟栖听见这声笑,转眸看向他,半晌,啧了一声,惋惜道:“忘买酒了。”
易迟掀起眼皮,“又想喝酒了?”
“什么叫做‘又’?”钟栖不满道,“是你不想喝吗?”
易迟一怔,接着笑道:“我还没到借酒消愁的地步。就是……你想听个故事吗?”
“……”
钟栖看着他,点了点头。
易迟沉吟了下,措辞道:“下午那个人,是我……父亲的秘书。”
钟栖意料之中地嗯了声。
易迟见状,唇角上扬,“那关于我家的事,你多少也知道一些?”
钟栖不置可否,他只听说过大概,比如许世宏生性滥情,前几年突然多出个私生子,和家里关系很差。
现在看来,易迟就是那个孩子了。
易迟继续道:“在你听来,可能有点俗套。”
无非就是一个涉世未深、孤苦无依的漂亮女生,被渣男看上,骗做小三,不舍得把孩子打掉,选择自己偷偷抚养。
确实俗套,但落在人身上,又确实悲哀。
二十多岁的女生,独自拉扯着孩子长大,艰辛和疲惫是可以预见的。
更何况还是一对相貌不凡的孤儿寡女,很容易招致一些麻烦。
易颜手艺好,租了间小裁缝店谋生,但在那间狭窄的店里,时不时就有几个油腻猥琐的老男人来骚扰。
因此,易迟不得不学会打架,等再长大一些,身量高了,总算能把那些人打服,再也不敢来纠缠。
当然,小的时候,他也有好奇过自己的父亲是谁。
易颜看着他稚嫩的双眸,犹豫了许久,还是不想骗他,告诉了他实情。
那天易颜嗓子暗哑,哽咽道:“对不起,我让你来到这个世界上,却不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
易迟听后,软乎乎的手抱住她的肩膀,认真道:“没关系,有你就完整了。”
他不是在哄易颜,父亲对于他来说,确实可有可无,他甚至痛恨那个花言巧语、始乱终弃的男人。
虽然日子过得苦,但易颜把全部的爱用来浇灌他,从未缺过他吃穿,把他养得很好。
她会给他裁制很多好看的衣服,惹得街坊邻居的小朋友羡慕,易迟总是板起脸,让他们别挨着自己,弄脏衣服。
易颜说,以后要给他做西装和婚纱,到时候他可不能嫌弃。
易迟眉间长着颗痣,在白嫩嫩的小脸上,看起来像个小福娃。
易颜经常点点它,坚定又温柔道:“我们迟宝很有福气呢。”
易迟不以为意,但也会跟她说:“以后我会让你享福的。”
可惜没有以后。
易迟十三岁那年,易颜被查出绝症,无药可医。
易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她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第二天就把他带到许家,离去时只留下一句话:“迟宝,妈妈没用,这辈子受的苦够多了,不想再受病痛的苦,以后的路就剩你自己走了。”
而后她回到他们住了十几年的房子里,割破手腕,彻底从他的世界消失。
变故来得太快,又太突然。
葬礼那天,许世宏良心发现,也到场了。
易迟没有歇斯底里,甚至流不出泪,听着别人小声地议论他“白眼狼”,只是面无表情地让许世宏滚出去。
但是从此以后,易迟本就冷淡的性子,变得更加沉默。
来到许家后,面对许晟西和盛文箐明里暗里的针对,他不怨恨,这些冷嘲热讽伤害不到他。
只是许世宏,该得到应有的报应。
所以他答应进公司实习,转头就黑进电脑,搜集证据,发给媒体。
……
易迟寥寥几句说完,尾音在晚风中散尽。他黑眸晦沉,望进钟栖眼里,语气放轻:“你会觉得我大逆不道吗?”
“……”钟栖愣了下,“当然不会。”
他话音停顿片刻,看向易迟,唇角一挑,“就是看不出来,原来你这么睚眦必报。不过对付这种人渣,就应该这么做。你要是没报复回去,我今晚大概会被气到睡不着。”
钟栖下意识说完最后一句,自己也怔了一下。
身处这个阶层,他听说过的家族腌臜事,没有上千也有几百,早该习以为常,遑论被气到睡不着,他什么时候同理心变得这么强了?
易迟没看出钟栖的不自然,轻笑了声,语气难以捉摸:“你以为我是什么正人君子。”
两个人正各想各的,附近沉睡的青蛙终于被他们吵醒,响亮地呱了一声,纵身跃出,闪过他们眼前。
钟栖被吓了一跳,立马往旁边躲去,“撕拉”一声,腰间的布料被一块尖利的石头划破。
钟栖:“……”
做工精良的衣服被撕破个口,凉风不住地往里头钻,扫过白净窄瘦的腰身,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钟栖手脚僵硬,如遭雷劈道:“不是,刚刚那只青蛙不会一直在我们旁边吧?!”
一想到和这种滑腻腻、丑兮兮的动物近距离接触,钟栖就觉得难以忍受。
“大概吧。”易迟抬了抬唇,故意道,又伸手轻轻勾住衣服破口边缘,看了一眼,“没事,我能缝。”
“……?”钟栖狐疑地看向他。
“我会。”易迟道,“就是你得跟我回家一趟,害怕吗?”
“……都是男的我怕什么。”钟栖不明所以,但也不想穿着件破衣服回家,“那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