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阿姨,是这里吗?”
余美看着村口的公交站牌上赫然写着“白水”两个字。没想到二十五年过去,自己的家乡已经是这样天翻地覆。公交车来来往往,还有路灯,那个偏远难以通行的小山村已然不在。
“是这里”,余美看着故乡陌生的大路,没有犹豫地说出了家的位置,“往前直走到头,如果那棵大槐树还在,树上头的那面墙上糊着油漆彩绘的,就是我家。”
谷霖驱车而上,心中五味杂陈,“好。”
大槐树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了早已枯死的树桩。那面墙的墙皮已经打了褶,彩绘上那只大闹天宫的孙悟空却依旧活灵活现。
谷霖将轮椅从后备箱中拿出来,把余美抱下来放到轮椅上,“坐好了吗?”
“嗯。”
余美看着眼前的房子,半晌没有说话。谷霖也没有开口,就这样静静等待着。
“麻烦你推我去窗边,我想去看看。”
“好。”
窗子还是老式铁制的防盗窗,生了锈。余美盯着灰蒙蒙的玻璃,仿佛要透过岁月的尘埃,看到往昔的景象。
“你们找谁啊?”
谷霖推着余美转身,余美的声音微颤,“张奶奶,是我,余丫头。”
张奶奶一时没有认出余美,盯了半晌,猛地一惊,“你! 你回来了!” 张奶奶视线下移,看到余美坐着轮椅,“你的腿是怎么……”她没有问下去,又看向谷霖,“这是……”
“她是我女儿的老板。”
“张奶奶好。”
张奶奶露出亲切的笑,她的牙没了好几颗,但这笑却让人觉得心暖,觉得舒服,“丫头好”。
张奶奶看向余美,欲言又止,“你爸爸他已经……”
“我知道”,余美不敢去听心中早已料到的结果,“您能告诉我他被葬在哪里吗?”
“哎,跟我来。”随着张奶奶这句话的结束,余美最后一丝幻想破灭。
余美看着眼前父母的坟墓,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当年那些声嘶力竭的挣扎,在此刻竟然只剩下了沉默。尽管心中早就知道家里会变成什么样,余美还是一时难以接受。她至今仍记得当年读到的苏轼的那句诗,“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在此刻她终于体会到了。
“张奶奶,爸爸走的时候,疼吗?”
张奶奶轻叹,“当年你失踪之后,你爸爸从来没有放弃过找你。后来有一回,你爸骑电瓶车不小心摔了一跤,摔瘫了。我们这些在村里还没死的,时常跑跑,大家也都是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那天天坏了,下了很大的雨,我们就那天没去你家。第二天去你家敲门,一直没人应,还是老李头爬梯子从你家院子里翻进去,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谷霖听着只觉得每个字都那么直白,那么刺耳,她低头看向轮椅上的余美,却发现她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墓碑。
“谢谢你们照顾爸爸。”
“乡里乡亲的,不说这些。”张奶奶忽的想起什么,“哦对了,余丫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千万别走啊。”
看到张奶奶还是和从前一般的急性子,余美的目光有些不舍得收回。只是张奶奶的步子慢了,腰也佝偻了,就像她也早就已经老了一样。
“今天的事情,我不想让她知道。”
谷霖半蹲下看着余美,“我明白,我不会说的。”
“谢谢。”
谷霖看着余美,觉得此刻的余美就像她身上那件红色针织衫一样,只是那红在她心里,不在她身上。
·
“呐”,张奶奶把一个有些旧的信封递给余美,“这里面都是你当年攒的寄给你爸的,他没舍得用,一直给你存着。”
余美攥紧信封,生怕它和家一样溜走,“谢谢张奶奶。”
张奶奶轻叹,“奶奶看着你长大,知道你是我们村里最有出息的孩子,学习好,又懂事。现在你既然活着回来了,就不要多想。这日子,总还得过下去。”
余美点点头,“我心里知道的。”
“知道就好。对了,你家房子的钥匙我也给你拿来了。”张奶奶把钥匙递给余美。
余美抓住钥匙,“麻烦您了。”
“不麻烦。你活着,你爸爸才能安心。”
余美微微笑着,“我还想这里多待一会,您去忙吧,不用在这里陪我。”
“哎。”
看着张奶奶走远,余美才将视线收回,目不转睛地盯着父母的墓碑,连手中的信封皱了都没发觉。
谷霖静静陪着余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过了半晌,余美开口,“能陪我去家里看看吗?”
“好。”
·
余美家的老门是木头制的,并不高,可余美已经没办法像小时候那样踮起脚尖就能打开门锁了。
谷霖接过钥匙,钥匙是新的,没有生锈。
谷霖推着余美进屋,屋内弥漫着一股灰尘的气味,老式吊扇落满了蛛网,木头桌椅因着经年累月的灰,已经分辨不出本来的颜色。
“我想去房间看看。”
“好,我带您过去。”
谷霖拧开木门,推着余美走进房间,墙上贴着大字海报,床铺空空。
“我想去那边看看。”
谷霖视线落在那个红漆的木箱子上,“好。”
箱子并不高,余美坐着轮椅刚好能打开。
余美将父亲的衣物整齐拨开,拿出那个封好的袋子,里面是余美从小到大获得的各项奖状证书,优秀少先队员、三好学生……
余美又翻开几本画册,里面是她画的水彩画。除了纸张不可避免地泛黄,其他的依然干干净净,色彩明丽。
余美专注看着这些物件,过了半晌,将这些物件揣入自己怀中,“我们回去吧,今天麻烦你了。”
谷霖摇了摇头,“不麻烦。程霏工作很认真,我们是朋友。”
“她很幸运能有你这样的朋友。”
“她很努力。”
“谢谢。”
·
回来已是黄昏。
谷霖将车停进家中车库,推门而入,家中灯火通明,因为有人在等她。
“唔啊——”琥珀跑到谷霖腿边蹭,谷霖俯身将琥珀抱起来摸了摸。
看着晏予真做饭的模样,谷霖沉重的心终于松了一口气,“在做什么好吃的?很香。”
晏予真笑着回应,“菠萝炒饭,还有黑松露奶油蘑菇汤。”
“嗯——”谷霖将声调拉长,“看起来很好吃。”
“那可不,你今天可是有口福了。”
“那我可要好好期待一下了。”
见晏予真做得差不多了,谷霖放下琥珀去洗了个手,上前将饭菜装盘,“我来吧。”
“好。”
晏予真拉开椅子坐下,看着谷霖,拿起公筷指了指菠萝炒饭,笑着问她,“这是什么?”
谷霖一时不解,“菠萝炒饭。”
晏予真笑着摇了摇头,“这是甲光向日金鳞开”,随后又指了指黑松露奶油蘑菇汤,“这是什么?”
谷霖笑着看她,“是什么?”
“这是依然一笑作春温”,晏予真将筷子递给谷霖,“吃饭吧。”
谷霖心中一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