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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憾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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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房有着一室一厅一厨一卫,没有多大,家具也算不上多,但足够让人落脚,有处可回。程霏从来不会精心布置居所,她早已习惯了漂泊。

“妈,我回来了。”

程霏打开家里的灯,把刚买的菜放在桌子上,过去敲了敲余美的房门,“妈,我买了鸡腿肉,晚上咱们吃辣子鸡。明天国庆节,店里歇业,这几天在家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余美没有回应,以往余美也经常如此,要么是在看书,要么是在画白水村的地图,逃离程家后余美一直如此生活。尽管余美从来没和程霏提过自己的过去,但程霏知道那个叫白水村的地方就是余美的家。

“妈,我做好了叫你。”

蓝牙耳机中放着歌,程霏熟练地做饭,燃气的火焰声嗡鸣。

“If our grave was watered by the rain,would roses bloom……”

程霏见过别人的玫瑰,红得鲜艳,很美。她并不羡慕拥有玫瑰的人,临海的路上总是有很多花,她见过很多。她想,等余美解开心结,她一定要买一束玫瑰,成为那个想要就能立刻去买的人。她很想成为买玫瑰的人。

程霏将饭菜端上桌,“妈,饭做好了,出来洗手吃饭吧。”

余美依旧没有回应。

程霏敲了敲余美的房门,“妈,吃饭了。”

自从上次出院后,余美便再没有自残过。程霏想这也许和程取光没再来过有关,她也奇怪程取光为什么没再来过,就连那伙讨债的也没再来过,但她没想那么多,毕竟不被打扰是她一直想要的。

过了一段时间的安稳日子,如今无人回应的房间让程霏不自觉又提心吊胆起来,她生怕一打开门又是带着血的画面。

“妈,我进来了。”声音中带着程霏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拧开门把手,几乎是瞬间冲进房间。和她想的不一样,这次没有伤口,也没有血。房间很干净,余美不在。

程霏赶紧给余美打电话,她心中的不安与恐惧自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一颗心仿佛被浸泡在冰水里,冷得她止不住颤抖。妈妈走不了路,她能去哪儿呢?

余美的电话一直无人接听。

程霏一遍遍拨打,来回踱步,握着手机的手指攥得发白,依旧没有回应。

程霏放下手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余美的房间里搜寻着。除了帮助她上下床,余美从来不让程霏进自己的房间,更不让程霏在她的房间待,她宁可自己推着轮椅打扫。

终于,程霏在余美床底下的塑料盒子里找到了一块磨刀石,磨刀石上有不少刀痕。程霏想起余美最近突然说想吃肉,还一定要自己亲手砍切。余美以前从来不说自己想吃什么。程霏整个人犹坠寒潭,她当即给谷霖打电话。

·

程取光吐了口烟圈,俯视着坐在轮椅上的余美,“你跟那个小贱蹄子偷跑到城里享福,大老远跑到老子家来做什么?”

见余美不说话,程取光俯身轻嗤,“怎么?一个人寂寞,想老子啊?哎呀,老子可看不上你这么老的。”

余美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很短很轻,“程取光,你还是这么下贱。”

程取光被余美的话激怒,一巴掌扇在余美的脸上,“你他妈再说一遍!你个贱皮子也好意思讲老子!”

余美笑得更大声,若无其事般用指腹将唇角的血抹进唇内,尝了尝自己的血,“你就这点本事,真是废物。”

程取光一把将余美的衣领拽起来,“你他妈再说一遍!谁是废物!”

“说你啊。耳朵聋吗?”

程取光气得脖颈涨红,双手狠狠掐着余美的脖子,“你他妈找死,老子杀了你!”

余美脸上的白很快被血色充盈,嘲讽着,“没吃饭?这么虚。”

“老子宰了你!”程取光压在余美腿上使劲掐余美脖子。

够近了。她从袖子里掏出水果刀,靠着恨意清醒,狠狠刺入程取光的腹部。

程取光惨叫一声,“贱人!”

在程取光推开余美的瞬间,余美顾不上咳嗽,先他一步死死掐住他的脖颈。余美左手死死掐着程取光,右手持续不断地狠狠刺程取光,一刀,又一刀。刀刃在程取光体内扭转,一遍,又一遍。

程取光的血溅到了余美的脸上,余美毫无知觉。这一刻,她感觉不到疲惫,也感觉不到痛苦,哪怕程取光奋力挣扎掐她。她只觉得身心畅快。

不知过了多久,余美才回过神来。程取光不知道何时断气了,像条死鱼,腹部鲜血模糊,染红了他身上那件廉价的花外套。

余美就这样静静地盯着程取光的尸体,“好丑。”

盯了半晌,余美看着自己手中的水果刀,刀身沾着令她作呕的血,但她很喜欢。她想,这是她后来见到的最绚丽夺目的色彩。

余美仔细欣赏了半天,随后将水果刀扔到程取光身上,转着轮椅来到水池边。

她静静地洗着手,从手心到指甲缝,洗到手指发白。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渍,推着轮椅回到大堂里,将身上被血弄脏的厚外套脱下来盖住程取光的脸,“弄脏了我的衣服,你该死。”

余美转动着轮椅来到长凳前,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早就备好的纸笔。

·

谷霖专注看路,一路疾驰。导航的线路显示还有五个小时,这条路太长了,她不能分神。

晏予真握住程霏的手,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程霏忍着泪回握着晏予真的手,她不敢想,她也不知道该想什么。

·

余美写完信,将信放在长凳上,拿出旧信封把信装好,这是张奶奶上回给她的。里面除了她曾经上学时打工寄给爸爸的钱,还有她爸爸做工的钱。爸爸向来节省,虽然爸爸从来不说,但余美都知道,爸爸是在给自己攒嫁妆。爸爸宁可自己苦一点,也想让自己和别人家的孩子一样,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妈妈死后,爸爸就是她唯一的亲人。可现在,她没有家了。

余美将轮椅转到门口,她的目光越过远处座座群山,回到曾经的白水村,那个不富有却快乐的家中。她的声音很轻,“别怕,我们一家人很快就能团聚了。”

余美拿出一瓶安眠药,就着水池里的自来水全吞了下去。药瓶摔在地上,余美双手捂紧自己的口鼻,力道大得脸上充血。二十五年的暗无天日,她第一次觉得这样痛快。身体痛苦呻吟,她却笑着,享受着对自己生命的裁决。

程家村房屋稀疏,留下的老人本就不多,大多眼花耳聋。夜色沉沉,人人安眠,悄无声息。

·

程家大门敞开着,地上瘫着程取光,水池边的轮椅上歪着余美。

程霏的脚步僵住了,跌跌撞撞地冲过去。她的手颤抖着去探余美的鼻息,猛地掉下去。整个人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晏予真被这场景吓得不轻,想要上前去扶程霏,却是怎么也迈不动步子。谷霖也不免有些心惊肉跳,牵着晏予真的手安慰。

夜,静得可怕。

谷霖努力让自己安定心神,她一步步走向大堂,注意到长凳上的那个旧信封,“凳子上,有东西。”

程霏恍然惊醒,努力让自己的双腿动起来。晏予真反复做着心理建设,上前去扶程霏,程霏摇了摇头,“我,可以。”

程霏颤抖着拿起凳子上的旧信封,旧信封上写着三个新字:启新生。她颤抖着打开,看到里面的钱和信,她小心翼翼地拿出里面的信。

·

你来的时候,我肯定已经死了。

我不知道警察能不能抓到那个该死的人贩子。但我的人生已经被毁掉了。

我杀了程取光,他该死。我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你也许想问我为什么不把他交给警察,很简单。判得太轻了,我要他死。在牢里关几年,对他这种烂货根本没有什么影响。只有他死了,我心里的恨才能减少。

你心里大概在埋怨我,怪我什么都不告诉你。你可以骂我绝情,也可以恨我自私,都随你。

重新向你介绍。我是余美,曾经是临海大学中文系的学生。我妈妈走得早,是爸爸把我拉扯大的。1998年,我大四毕业,我把奖学金和打工挣的钱都攒了起来,打算去给爸爸看心脏。

后来,爸爸死了,我没见到他最后一面。

在程家村的每一天,我都生不如死,度日如年。我记得那天,你忽然从外地跑了回来,看起来似乎有些失意,但我没有心思问你,你心里也许还在恨我。不过我已经死了,无所谓了。

你从小懦弱,一点都不像我。可那天,我没想到你居然大胆了一回,敢带着我一个废人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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