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清楚地记得翻山出来的那一刻，我们看到了那辆长途大巴车，我们谁都没有看目的地，也没有问。

下了车，才知道原来是到了临海市。而我的家，就在这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我那一刻的心情，也许在那一刻，我心里也想过要重新开始，想过要回家看看。我不记得了。我想这也许就是冥冥中自有天意，老天让我回到这里，我便要留在这里。

可我们怎么留在这里？你只是个初中毕业生，而我是个残疾人，我们身无分文。我那点刚燃起的希望又被现实的残酷掐灭。可悲，可笑。

你那时候心里就后悔带我出来了吧，后悔带着我这个拖油瓶。你一天打好几份工，我们还是活得那么艰难，那个时候，你心里在怪我吧。

如果没有我，你就能像其他正常的女孩一样，买自己想吃的东西，买自己想穿的衣服。可我就像个无底洞，消耗你的金钱，折磨你的心神。

你恨死我了吧。你是不是以为我要责怪自己，是不是以为我要关心你？不，我要骂你，这都是你咎由自取，是你活该。

我以为你就要这样被拖进谷底。可是你命好，你遇到了谷老板。我们的日子总算没那么苦了。但我不会感激你，永远不会。

你喜欢看书，喜欢画画。书和画是那么宝贵，那么瑰丽。可现实既没有书，也没有画，只有害命的恶鬼。恶鬼找上了门，阴魂不散。那时候我就知道，恶鬼一日不除，便一日不得安生。

你不要误会，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我不会让恶鬼在人间游荡，我要亲手把恶鬼堕入地狱。

然而，仅仅把恶鬼关到地狱里还是不够的。恶鬼狡诈，铁链栓不紧，一个不够狠的人是搞不过的。

我要变得比阴司阎罗还要可怖，我要变得比至阳真火还要灼热，我要把这恶鬼烧得永世不得翻身，把这些沾染的罪恶通通燃烬。

至此，我这个人才算得到了救赎，我才能去见我的父母。不是以这种可憎可怖的面目，而是一个洁净的灵魂。

旧信封里的钱，应该足够你给我买个普通的墓地。记得把我送回白水村，让我和我的父母在同一片土地安寝。还有，每年帮我的父母扫墓。白水村里有一位姓张的奶奶，你去找她，村里人都认识她。她会告诉你我父母的坟在哪里。

如果你做到了我说的事情，那你此生都不欠我了，我也不恨你了。至此，我们两清，你就去过你自己的生活吧。

这是我第一次给你写信，也是最后一次。恭喜你，终于摆脱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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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霏的泪滚落下来，浸透了薄薄的纸张，她小心将信护好。身子不自觉弯了下来，泣不成声。

晏予真拿出纸巾帮程霏擦泪，她和谷霖谁也没有开口。

过了半晌，程霏起身，嗓音早已哑得分辨不出，“今天谢谢你们。现在太晚了，你们……”

晏予真打断程霏的话，“车里也能睡。”

谷霖接过话茬，“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不要想着一个人扛。”

晏予真拍了拍程霏的背，“别怕，我们陪你一起。”

程霏不自觉哽咽，“谢谢你们。”

车窗外天渐破晓，三个女孩挤在一起，互为倚靠。

早晨八点一过，程霏就打电话报了警。晏予真打电话给晏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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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假后几天，程霏顺利拿到了公安机关出具的非正常死亡证明以及准予火化的通知书。

殡仪馆的肃穆之气仍历历在目，程霏恍惚般抱着怀中的骨灰。

晏予真陪着她，“霏霏，我们走吧。”

程霏点了点头，“嗯。”

晏予真开着车，一路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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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黑黢黢的。客厅桌上的饭菜已然馊了，程霏有些舍不得倒，但菜上挤满了苍蝇。

程霏拉开窗帘，明媚的阳光霎时涌入。

她将饭菜倒掉，收拾着厨房。

将卫生打扫干净后，程霏走进余美的房间，整理余美的遗物。她注意到一件余美从没穿过的红色针织衫，她不确定，她没有看到余美穿过，但她想余美应该很喜欢。

余美的书桌很干净，一摞书，一个台灯，几个本子，一支笔。程霏将这些东西放进收纳箱，在整理抽屉时发现了一个袋子。程霏打开袋子，看到了里面的各种奖状证书，还有几本画册，这些东西的主人是余美。

程霏一页页翻着，一张张看着，眼泪不自觉滚了下来。原来，你在做妈妈之前，曾经是这么鲜艳。

程霏细细看着这些东西，一遍又一遍。过了许久，她把这些东西收好，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纸笔，在新的信封上写上新的三个字：贺芳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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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美，我真讨厌你。你这个人真的是太任性了，自私，完全不考虑别人。

你是不是以为我要说出好多骂你的话，又或者向你诉说诸多的不舍？不，我才不会这样做。只是因为你给我写了信，所以我出于礼貌要回给你，仅此而已。

你就是个笨蛋，程取光烂命一条，你居然跟着他去死！你不是说他不配吗？那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你说我懦弱，不像你。余美，你不会以为你以命抵命就是勇敢了吧？你不敢面对过去，不敢好好活下去，你才是真正的胆小鬼！

你以为你杀了程取光我就会感激你吗？不，我不会。我才不会感激你，永远不会。

活得艰难又怎么样？我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我买得起自己想吃的东西，买得起自己想穿的衣服，还能看很多我想看的书，我活得特别好！

你说我命好才遇到了老板。我告诉你，这不仅仅是因为运气，更是因为哪怕苟延残喘，我也从来没有想过放弃，而你一直在放弃！

书和画的确是非常宝贵的东西。但你以为只有书里和画里的思想才算瑰丽吗？你错了。最丰富的东西其实是生活。

我告诉你，支撑我长成这样的，从来都不是那些浪漫的想象，而是你眼中残酷可怖的现实。

我从小就知道我要努力，我不得不努力，我必须努力，只有这样我才能像普通人一样活着。我是爱看书，爱画画，但我不像你，我的立身之本不在这些寄托之物里，而在我自己。

我洗碗，当服务员，发传单，做销售，当文员。你能想到的那些谋生的手段，我都努力争取过。可怜吗？还是可悲？能怎样呢？

余美，我告诉你，长大最先教给我的，就是接受我自己就是个平庸的普通人。我有手有脚，我养得活自己，也养得起你。我每一秒都在努力地活着，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自怨自艾的。我对我自己很满意。

你整天想着过去，强迫自己记着苦难，却忘了你的手脚早就没有了锁链，你住的地方早就是灯火通明。你明明已经回到了你的家。

我会完成你的嘱托，但我不是为了偿还血缘恩情，而是我不想做一个不值得信赖的人。

余美，我们这辈子大概只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我们和程取光那种烂人有着本质的区别。

从我记事开始，你从来没有抱过我。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我已经忘了。

我这么说不是为了埋怨你，更不是为了向你索要温暖。我只是想告诉你：余美，我要自己一个人继续活下去了，我不会下去陪你的。你有你的爸爸妈妈，你不需要我，但我需要我。

我不会让错误延续下去。我想，也许我这辈子都不会结婚生子。我会爱我自己，直到我死亡的那一天。看，我是不是比你想象得还要自私？你想骂我吗？很可惜，你骂不了我了，你骂了我也听不到。

这也是我第一次给你写信，当然这也是最后一次。恭喜你余美，你摆脱了我，摆脱了这个对你丑陋的世界，你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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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霏收笔，将信装进信封。

她躺在余美的床上，感受着余美曾经在这里躺过的痕迹。窗外阳光明媚，却照不到屋内的阴影。

这几天程霏都没怎么睡好。她看着天空洁白的云朵，不知不觉间闭上了眼睛。风儿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疲惫，温柔地将程霏脸上的泪滴轻轻擦干，留下几抹长长的晶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