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人?"
"斥候看见的先头大约千人,后面的还在路上,数不清。"
樊龙没说话。他端着空碗站了好一会儿,碗搁在垛口上,转身下了城楼。
"叫张彤来。"
张彤从佛图关骑马赶回来,用了小半个时辰。他进了门,先看樊龙的脸色——粥碗还在垛口上搁着,凉了。
"来了多少?"张彤开口就问。
"先头一千,后续不明。"
"打不打?"
樊龙摇头。"守住关就行。"
张彤嘴唇动了一下,没反驳。他在佛图关城墙上站了一整天,往西望了好半天,回来的时候手心是湿的——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拿不准。斩使焚金的那个人,不会给你正面硬打的机会,但她会从哪来,他猜不出。
"那就在关里待着?"张彤不甘心。
"待着。"樊龙坐回去,端起那碗凉粥喝了一口,"她来了,也得过二郎关。黑蓬头三千五百人,关墙在,一时半刻打不进来。"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没再看张彤,低头把半块饼子掰开,慢慢嚼。
张彤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樊龙一个人坐在城楼里。粥凉了,饼子硬了,他一口一口地吃。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手里的饼子渣。
一百零二天。成都守了一百零二天,还是破了。
但重庆不是成都。三面环水,两关在手。只要关不失,就能耗。
他不知道能耗到什么时候。他只知道,不能出关。
第三天,秦民屏的一千人到了白市驿。
白市驿在重庆城西二十里,是个小镇。叛军占重庆后在这里设了外围哨所,驻了百十来人。秦民屏到的时候,哨所已经空了——斥候跑回去报信,人跟着就撤了。
他让人在镇外扎营,占了驿道旁的高地。帐篷支起来,旗帜插上,炊烟升起来。
二郎关在东面山上,隔着十几里路,关墙上的旗隐约看得见。秦民屏站在高地上往那边看了半晌,转身对校尉说:"叫人砍几棵树,在营门前搭个架子。"
"搭架子干什么?"
"晾衣裳。"秦民屏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甲,"甲穿了九个月,里头的衣裳烂了一半。让人把干净的晾出来——关上的人看得见。"
校尉愣了一下,去了。
没过多久,营门前竖起一排木架,白杆兵的号衣搭在上面,一件挨一件,在风里晃。白色的,灰色的,洗过的和没洗过的,都晾了出来。
二郎关上的哨兵看见了吗?秦民屏不关心。他只管晾。
同一天,秦良玉带着冉见龙和两百人,沿秦翼明标出的山道进了中梁山。
路不好走。从南坪关往北绕到中梁山南麓,先走半天山路,再沿溪沟往上攀。溪沟确实干了,但碎石多,脚踩上去打滑。有些地方两壁收窄到只有两尺宽,人要侧身才能挤过去。
冉见龙走在秦良玉后面,抓着岩壁上的树根往上攀。他出身酉阳,山不陌生,但这路比酉阳的山更窄更险。
"宣抚,马走不了,人也不好走。"他喘了一口气,"要是从这里上中岭,一次最多过几十人。"
"几十人够了。"秦良玉没回头,手扣在岩缝里往上攀,"二郎关侧翼只有半人高的石坎,几十个白杆兵到了石坎底下,钩枪一搭就翻得上去。关键是——关上的人不知道。"
她爬上一块突出的岩台,站定。
面前是中岭的山脊。往东看,隔着一条深沟,东岭上的二郎关关墙在暮色里画出一道灰线。关墙朝西,面向白市驿方向。侧翼——她的目光往南移——侧翼的崖壁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哨,没有旗,没有拒马。
黑蓬头没在侧翼设防。秦翼明说得没错。
她蹲下来,掏出那块羊皮,对着地形看了两遍。溪沟的走向、中岭的高度、东岭关墙的位置,全对得上。
她把羊皮折好塞回去,站起来。
风从沟底吹上来,冷的。二月的山里还是冬天,松针上挂着霜。她站在岩台上看着关墙,直到天色暗到看不清轮廓了,才转身往下走。
"回去。"她对冉见龙说,"让民屏再等三天。三天后打二郎关。"
夜里,秦良玉坐在南坪关的营帐里,对着舆图。
马祥麟端了碗热水进来,放在她手边。
"娘,该歇了。"
秦良玉嗯了一声,没抬头。手指在舆图上二郎关的位置停着,过了好一会儿,往东移了一寸——佛图关。再往东半寸——重庆城。
一道关,一道关,一道城。
马祥麟站在帐门口没走。
"六千人的口粮,沿途补给加上各州县拨的,撑到四月初。"秦良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算,"四月之前拿不下重庆,就得退。一退,樊龙就喘过来了。"
"那四月底之前一定拿下来。"
秦良玉抬头看了他一眼。
马祥麟站在帐帘边上,一手扶着门框,脸上没有少年人的冲动,倒像是认真想过才说的。
她把舆图卷起来,搁在案角。
"去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