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将愣了一下:"斥候报的是秦翼明守南坪关,没说过他走。"
"没说过他走,也没说过他还在。"樊龙站起来,"再探。我要知道南坪关现在有多少人、谁在守。"
副将领命去了。樊龙站在窗前,看着佛图关方向的山影。关在山上,山在雾里,雾后面是二郎关,再后面是白市驿。
六道关墙,十七座连营,两万人。
他忽然觉得,这些都不够。
当天下午,张彤从佛图关派人来了。
来的是他的亲兵队长,带了口信,不是信——信怕被截,口信不怕。
"张将军问:二郎关那边有没有动静?白杆兵操练了一上午,下午还在操。佛图关的哨兵看见了。"
樊龙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告诉他,白杆兵约千人在白市驿,另有酉阳兵扎在镇南。二郎关黑蓬头守着,没有问题。让他看好佛图关,不要分心。"
亲兵队长走了。樊龙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住。
张彤为什么问二郎关?他该操心的是佛图关。佛图关离城更近,出了事直接威胁通远门。他问二郎关,说明他心不在这——他在看后面。
后面是谁?黑蓬头。
樊龙明白了。张彤不是担心白杆兵,是担心二郎关万一丢了,他的佛图关就变成了第一道关。他不想当第一道关。
"各人自扫门前雪。"樊龙低声说了一句,转身坐回案前。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纸,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再写,再划。反复了三四遍,最后什么都没写,把纸揉了团扔在墙角。
他不知道该写什么。求援?向谁求?崇明跑了,泸州那边还没缓过来。死守?守到什么时候?粮还能撑一个多月,到时候呢?
他想起刚占重庆那会儿,张彤在通远门城楼上喝酒,说大梁建国指日可待。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九月。现在是二月。五个月。五个月前他不愁粮,不愁人,不愁退路。现在什么都没了,只剩一关接一关,关关都得守。
他拿起桌上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苦的。
第三天。攻关之日。
寅时,天还没亮。
秦翼明带着八百人从中梁山南麓出发。不举火,不打旗,甲片缠了布条,长杆枪解下来用钩子挂着。三百斥候在前开路,五百人跟在后面,一个接一个摸进溪沟。
溪沟的入口藏在两块巨石之间,不走到跟前看不见。秦翼明侧身挤进去,脚踩在碎石上,滑了一下,稳住了。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跟上来,没人说话。
秦翼明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黑夜里看不见人,只能听见呼吸声和甲布摩擦的窸窣声。
他转回头,继续走。
同一时刻,白市驿。
秦民屏站在营门口,看着西面山上的轮廓。二郎关在那上面,天亮以后就能看见关墙上的旗。
他的左肩又渗了血。布条是昨晚换的,浸了药粉,但急行军加上昨天的操练,伤口没合上。他伸手按了按,疼,但能忍。
浑河突围的时候比这疼十倍。
冉见龙从营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今天攻?"冉见龙问。
"牵制。"秦民屏纠正他,"翼明从侧翼上去以后我才能攻。他没到,我就是个幌子。"
"幌子也得冲。"
"冲归冲,不蛮干。"秦民屏活动了一下左肩,"二郎关坡陡,正面展不开,一伍一伍往上填。他关墙上的滚石落下来,第一排倒,第二排顶上,第三排再顶——撑到他侧翼响,就够了。"
冉见龙看了他一眼:"撑得住?"
秦民屏没答。他伸手把左肩上的布条又紧了一道,疼得嘴角抽了一下。
远处,中梁山的轮廓在夜色里一点点浮现。天快亮了。
卯时。
秦良玉站在白市驿南营的高地上,看着中梁山方向。
天际线发白。山脊上有一道细细的灰线——那是中岭。溪沟在中岭和西岭之间,看不见,但秦翼明八百人现在应该已经到了中岭山脊上。
她等的就是那支响箭。
身后,马祥麟牵着马站着。他的枪横在马鞍上,枪尖朝东——二郎关的方向。
"娘,翼明到了吗?"
"到了。"秦良玉的声音很平,"他五个月探出来的路,不会走错。"
风从山上吹下来,冷的。二月的清晨,山里还是冬天。
她站在那里,看着东岭方向。关墙上的旗在晨光里翻了一面,看不清字。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