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颈也是白皙的,乌黑的盘发下窝着一团团的水汽,笼在那儿,洗发水的香气尤其明显。搭配她的话,是稚气的可爱。
文钦收回视线,不知道怎么总想起他的师妹。明明没有跟来的,怎么在芙蓉城有一个和她那么像的人?也许是《圣经》中的撒旦,专门来考验他的真心、他的风骨。——多年前的那个试炼原来还未结束。他自以为和别的女学生谈恋爱是自然而然,是两厢情愿。那是长在他的佛龛外的鲜花,采了就采了。可许宁这一枝是佛龛外供桌上的一枝,采了要被信众看见的。况且和手下念硕士、博士的学生谈恋爱还有一定的隐私,许宁这一帮到底太年轻。毕竟现在知道的人越来越多了,再谈下去实在不上算。
回到家里,许宁自己换了拖鞋走进去了,一面喊她姐姐。她走进贴彩色圆点瓷砖的客厅里,终于明艳了,彩色的圆点跃到她的身上。
她敲了卧室的门,没听见回答。却听见浴室那里有声音,应道:“你过来了?”
许曼在里面洗澡。许宁笑嘻嘻地走过去,挨在浴室门口道:“嗯。你刚起来?还没有煮午饭吧?我和姐夫带了馄饨回来。”
许曼道:“你们先吃,我在洗头发。”
许宁应了,笑道:“我还说回来吃你做的好吃的,姐夫说你一定没起来,回去只有空气给我吃的。没想着你起来倒是起来了,还是没有饭。”一面走到餐桌那边,也不吃,拿了桌上的饼干去喂两只狗。
文钦笑道:“你姐姐不许它们多吃。”
许宁蹲在地上扭头看他,笑道:“只吃一块。”
文钦只得道:“你一会去洗手了再吃饭。”
许宁应下,仍是和小黑、小黄玩耍。
许曼出来的时候,一头潮湿的头发用白毛巾绞着盘在头上,可能是有些紧,整张脸是被提上去的,平常平平扫入太阳穴的眉毛都吊起来了,成了一双冷冽的吊梢眼。身上是一件宝蓝提花纱交领直袖睡裙。她整个人衬在宝蓝色的底下,身体和头发都是潮湿的,映得那身宝蓝更是亮眼,含着宝光的所在似的。因为是湿淋淋的,皮肤越发显得白皙,连眉眼都漆黑了几分,在她平大的脸上,连斑点都庄严了,星星点点的淡褐色,专为压那白瓷似的皮肤一般。
文钦见她出来,笑道:“怎么这个点就洗澡了?”
许曼走过来坐下,一面漫声道:“太热了,整个人都发潮。”
文钦因道:“也是,我出去上个课,也觉得热。像回南天。”说着站起来,到浴室里去洗脸。
许曼问许宁道:“今天怎么没回家吃饭?”
许宁也才刚开始吃。馄饨都温了,洒在汤上的葱花碎便裹着厚重的油层,腻在汤面上。许宁看着她姐姐,回道:“不想和他们一块吃。”
许曼笑道:“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呢。”
许宁听她姐姐没有意见,放开了嘴说:“我看我没回去他们也开心呢,少一个人吃饭,两个小的好多吃一些好的。让着他们吃也就算了,吃饭也没个清净的,吃一顿饭打仗似的——小黑和小黄吃饭都比他们讲礼貌。又不是三岁的小孩了。——不,三岁的时候还有一点可爱,现在讨人厌得很。各人都有一个位子的,他们把自己面前弄脏了还不罢休,米饭、骨头能甩到我这边,我才不要看那么龌龊的桌面呢。吃都吃不下去。”
但凡家里有孩子的,为了他的生长和智慧,似乎一切都紧着他是应当的。不过这总是下一代的事情,上一代的人回想起来,总不觉得自己受到过父母这样的优待。
许曼笑道:“你在家里也敢说这样的话?嘴巴牢一些。叫大嫂听见了,说她养的小孩比狗还不如的,她要和你翻脸的。你觉得他们可厌,她更觉得你可憎。你再不对两个小的毕恭毕敬一些,人家才巴不得你走呢。”
许宁哼了几声,说:“嫁人是应当的,但嫁给谁、什么时候嫁,那还是我说了算。我要是不乐意嫁人,她说什么我也不走的。说起来,她是许家人,还是我是许家人?赶我出去,爸爸先要赶了她出去。”
许曼摇头道:“你开始说疯话了。”
许宁闻言忽然想起去年家里分家,她父亲都不在那个家里了。想到这儿,心里一阵低落,才知道自己是说错了。她低下头吃饭,也不说话了。
许曼见了,怕她难受,忙想了别的话头。因说:“等你放假,我们去不了香港了。”
许宁惊讶道:“为什么呀?我都准备好了。说得好好的,不是说庆祝我毕业?怎么又说不去?好没意思。”
许曼忍不住笑道:“你毕业至少还要三个月吧?怎么就准备好了?”见她睁眼看着自己,继续道:“没骗你玩,真去不了了。在真那边去不了,说是回上海去了,回去侍奉公婆。结婚快一年了还没拜见过公婆的,哪里肯轻易放她回来?打听她先生那边的意思,说是再也不回来了也有可能的。我们什么意外都想过了,因为车票、因为时间,等等等等——但谁能料着这个?偏是她没空去了。我们几个人还想着她给我们垫一些钱的,不然哪里能够跑那么多个地方?她一走,谁还好意思向傅公馆那边借钱?原本少去几个地方也就是了,但说得好好的却少了一个重要的人,大家落得怪没意思的,都说不想去了。”
许宁哼哼唧唧几声,她把话都说开了,那未来见不到同学的几个月里安排得热热闹闹的,比任何人的都花团锦簇,但几段话就碎了她的未来,难免气闷。半晌,问道:“是傅太太去不了?”
许曼倒了水喝,点头道:“嗯,回上海去了。”
许宁滴溜溜转了几圈眼珠子,嘻嘻地道:“那我们到上海找她玩好不好?姐姐不是也喜欢上海?”
许曼好笑道:“亏你想得出来,鬼灵精的——不知道像谁。”
那边文钦洗了脸、换了衬衫出来,接过来道:“你们真去不成了?”又对许宁道:“原来还搭着你的毕业旅行。我看你们还是去吧,去不成国外,往上海杭州那边玩玩也是好的。家里这点钱还有?”
许曼冷笑道:“你说得好容易。”
许宁听他要出钱的意思,拍手笑道:“姐夫好大方。”
文钦笑了笑,一面坐下来,瞥见许曼的碗里还是一整碗的馄饨,问道:“怎么不吃?睡到刚才起来,又去洗了澡,还不饿吗?别饿坏了肚子。”
许曼只得回他:“再放一会。”
文钦劝道:“快吃了吧,已经不烫了的。冷透了就不好吃了。”
许宁吃完了,拿手巾擦了嘴巴就走,在客厅和小黑玩。文钦见她的碗只顾放着,知道她是被伺候惯了的,起身拿去洗了。
半晌,许宁看见了,笑道:“怎么这时候倒换过来了?姐姐,你们读书的时候你是不是经常去给姐夫送晚饭?怕他饿坏了?他和我们说过的,读博士太难,整天都要看书,还要写文章,不分白天黑夜地看啊、写啊,常常好几天不出门。他朋友怕他死在屋里没人知道,经常专门跑到他们博士的宿舍楼去看他。说的是不是你?”
许曼闻言笑道:“噢,还有这种事情?我却不记得了。他朋友多,说不定是我,说不定是别人;也许今天我过去了,明天我没空过去,却有另一个人过去的。这都说不准。谁还记得?”
许宁倒不清楚,只是笑了笑,将两人都笑过去了。
吃过午饭,许宁黏在许曼身边,挪了张凳子挨在她旁边,看她烧玻璃花。许曼之前教过她的,见她一直看着,就转手交到她的手上,叫她慢慢弄。
许曼回房间换衣服,一件半袖衬衫、一条浅卡其短裤。刚穿上,许宁急急忙忙推开了卧室门,说:“姐,我烧坏了,你快过去弄一下。”
许曼一边整理身上的衣服,一边笑道:“你太久没弄了。”说着走出去。
文钦在书房里听见她们的声音,知道许宁一时半会不走的,也许要待到晚上了。不知道她下午有没有课。他自己下午还有一节课,在下午的最后一节。在书房里坐了一会,他便在里面的小凉榻上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