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宁六月份的时候毕业,行李是早已经收拾好了的,从五月中旬就开始往家里搬,到这时候正式离校,提了手提包就走。她们班级里原本有十几个女同学,读到大二大三的时候少了四五个,有因为家里搬迁离校的,也有趁早完婚的——这是早在上大学的时候就定好了婚约。到毕业,班里零零散散只有大概十个女同学,大家都无所事事,最急切的事情是安排毕业旅行。许宁本来也有计划,但上次她姐姐已经告诉她去不成,只好对女友说这事情不着急,她休息好了再去。旅行不成,只好待在家里少花钱。她在家里的房间原本在一楼的,但毕业搬回家里的东西多,一时堆了满房间,怎么看怎么心烦,便暂时挪到二楼的客房去睡了。等一楼整理好了,她再搬下去。
官家小姐,手上还捏了一张大学文凭的,找工作和找男人都不能自贬身价。工作于许宁看来,本也是可有可无的,宁愿天天玩乐。而于整个许家看来,叫许宁读大学本来也是为了更好地挑一个配对的男人——大学文凭是某一种婚姻的敲门砖。因此两边一时都相安无事,许宁整天窝在家里。
这天午后,许宁刚起来,夏天闷热,穿一身浅藕粉真丝暗纹方领睡裙,手上叮叮当当套着三四个扭麻花金钏,脚上一双皮拖鞋,踢踢踏踏地从楼上下来。走到半道上便喊道:“王妈!今天煮了绿豆粥没有?我不要吃饭。”
她平常都是这个时间起床,王妈不好出去和邻居家的老妈子聊天的,只是等她。王妈这时正在天井边上打盹,今天休息日,家里两个小孩子出去和朋友玩了,她坐在这儿,好预备听两边的吩咐。闻言忙回她:“煮有!知道你们天热了不爱吃饭的,家里哪天不备着?你两个哥哥中午回来,也找绿豆粥吃呢。我给你留了放在锅里。”一面说,一面往里面走。
许宁下来,见一楼没有别人,问了句:“爸爸呢?到外面会朋友了?”听王妈说是,她直坐在餐桌边上,又问:“今天冻冰块了吗?我想往粥里放几块冰。”
王妈笑道:“没有!大奶奶怕小少爷和玉姐看见了要吃,嘱咐我别弄。焕民中午的时候也问我这话呢——你们两兄妹!不说小孩子吃不得,连大人也不能多吃的。你这时节睡觉都用上凉席了,再把冰吃进肚子里,那股冷气怎么出得来?还是不吃的好。”
“他们小的不许吃,怕冻坏了肚子,我可不是小的,即使不能经常吃,偶尔吃一次也不许?为着防他们两个,我们大的也成了贼了,要一起防着。”许宁抱怨了几句,又说:“他们两个闹得那么厉害?叫了不许吃的话,还一定要吃?家里没有人能管住他们吗?大嫂也是,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她管不住,我们旁人就要跟着吃苦不成?”
王妈连忙摆手道:“哪有这样的话?天气要是再热一些,我弄给你吃。偶尔吃几次倒是没什么。咱们自己吃,别叫两个小孩子看见了——小孩子嘴馋,虽然听了大人的话是不许吃的东西,他还偏管不住一张双嘴的。本来嘛,人活在这世上不就为了吃口饭?叫他们别吃,真是比什么都难受。小孩子心性,哪里抵挡得住?咱们别给他们看见就是了,免得要闹一场呢。”
许宁笑道:“我又不是他们父母,我可不怕他们闹。闹多几回就好了,叫他们知道,闹了也吃不到的,省得纵坏了他们。说小孩子嘴馋,我倒没听过我朋友家的弟弟妹妹或是外甥外甥女有这么馋的。”
王妈见她还唠叨个不停,又不好应她,只得撤到厨房去替她端了粥上来。
不妨许大奶奶早听见她起床的动静,听她下楼之后,便走到二楼的会客室里坐着,正好听了个全程。面上冷笑,心里骂许宁不绝,想道:你一个大学毕业还不找工作、在家里当蛀虫的人,人家吃了午饭你才起来吃第一顿饭,倒有脸说别人碍着你了。要说起来,你现在吃的哪一口饭不是他两个小孩子以后的家产?说他们嘴馋、管不住的,我看你比他们小孩子还不如。小姐脾气大得很!我们还没同你算账,你倒会张致。你两个哥哥起早贪黑赚钱,除了为养自己的家庭外,倒还要用来服侍你这个小姐!也不起身下去理论或是一走了之,仍坐在那儿听后边的动静。
许久,许宁吃过饭,出了餐室,到客厅那边坐着喝茶看时装杂志。
今天虽然天气炎热,倒是有风起来,许公馆的大门开了一面,通到餐室、后院的门也都是开着的,因此穿堂风不绝。公馆门前的樱花早凋零了,换了一身绿装,在风里簌簌摇着团团的绿窠。
门外忽地传来小孩子的笑闹声,许宁抬头看去,见是家里两个小的回来了,也不理他们。尔修、玉水两个,跳跳舞舞地走进来。到天井下的走廊上,尔修停住了,向玉水道:“你看我这样子——”说着张开手臂,一身天丝麻衣袍在风里鼓起来。玉水笑了笑,一面伸手去拍他的衣服,要把被风吹鼓起来的地方按下去。尔修躲了几下,往里面跑去。玉水见了,也快快乐乐地赶他。
两个人绕着茶桌跑,尔修忽地在许宁身边站住,不住地往她身上缩。玉水抓不住他,恼了,胡乱伸手拍过去,难免扑棱了许宁几下子。
许宁好笑道:“你们走开。”
那尔修真走了,仍绕圈子躲他妹妹。
许宁翻了几页书,忽然瞥见自己的衣服脏了,污黑的手摸过的痕迹。沾在浅色的真丝缎料上,分外触目。许宁恼道:“许玉水!你的手怎么那么脏?那么脏的手,你就往我身上抹过来了。我这睡觉的衣服。”
王妈闻言打厨房里出来,问道:“怎么吵起来了?”
许宁提起衣摆给她看,说道:“我衣服都给她弄脏了。”
王妈看了,走过去抓了玉水的手,一双小手刚玩了泥巴一样,手纹里夹了断断续续的黑泥。是小孩子天热的时候难以避免的问题。王妈好笑道:“脏成这样!”一面抓了尔修的手来看,倒还干净,因道:“你看看哥哥的手,哪里像你的?姐儿,你还是个女孩子呢!倒比不过人家男孩子干净的!”
许宁道:“我的衣服!”
王妈一时忘了,闻言道:“快换下来吧,刚抹上去的?这时候还好洗。应该能洗干净的。”
许大奶奶从楼上下来,微笑道:“她小孩人家——知道什么?她要早知道她亲姑姑能动那么大的气,也不敢挨着你那么近了。我不是早说过了?他们从外面回来,第一要紧的是给他们洗手,谁知道他们刚才去摸过什么?王妈你也是,我嘱咐你多少回了?偏不记得。这回不就触了我们二小姐的霉头?这叫我道歉也不是,不道歉也不是。叫我道歉,我早提醒过的,你们都不记得,回头怪到我身上来了,我真是冤枉;不道歉吧,也难为我们二小姐动气了,好难为情。”
王妈只得道:“我刚才在厨房里忙呢,谁知道他们就回来了?给他们洗手这件事,我记着呢。”
许大奶奶接过来道:“咦,大家都吃了午饭的,你还在厨房里忙活?”一面看了挂钟,说:“不是才一点多?你这话一说,叫人好糊涂,还以为都到晚上预备吃晚饭的时候了。”一时没人说话,她才又拍手道:“噢,我们二小姐还没吃饭吧?我一时倒忘了。因着家里谁不是大早上就起来的,连最小的两个都起得早。你说说,那这该怪谁呢?我是真不知道了。”
许宁闻言哼了几声笑道:“照大嫂的话,这事只能算我倒霉。谁叫我在这个家里起得最晚,谁叫我偏叫王妈替我忙午饭?也是我百密一疏,从前都是这样过来的,忘了家里有两个比小黑还手脏的小孩。”
许大奶奶听她用狗比自己的孩子,气得面红过耳,啐了一声道:“你这说的什么话!你这说的什么话!还是读了大学的小姐。我看你读书都是白读了。当初你哥哥给你生活费,我早说什么来着?不过养一头白眼狼罢了。这会他不在家里,你敢开口了,说他的儿女比狗还不如的!等他回来了,你在他面前说罢!叫他好好认认你这个妹妹到底是个什么人!”一面钳住玉水的肩膀,将她带到自己面前,又伸手抓了她的手腕,一面摇撼起来直把她往许宁身上撞,说道:“你听听你亲姑姑怎么说的你!平常还喊她姑姑呢!人家一点没念着你的情——都是白费!”
王妈见她说得广阔了,怕大家下不来台,忙劝道:“大奶奶这是做什么?谁不知道二小姐爱干净?一时恼了也是有的,不过大家互相说几句嘴。快罢了吧。”
许宁冷笑道:“噢,原来我读书的钱还是大哥给我出的。但我怎么听爸爸说那是从他手上拿过去的?还是妈妈留下来的。想来大嫂还不知道?大嫂嫁过来多少年了?还不知道家里的钱?里边也有我的一份呢。要说得清楚,那我告诉你,连我嫁出去的姐姐也有一份的。”
许大奶奶听见,只是冷笑。
王妈好容易把人分开,许宁丢了杂志,噔噔噔上楼去了。
许二奶奶正在楼梯口望,听见有人上楼,忙坐到沙发上去了。见许宁气冲冲走上来,刚要招呼她,许宁眼里谁也没看见,直走回房间甩上了门。闹得许二奶奶也没意思。
晚上一家人吃晚饭,许大奶奶早向她丈夫照群说过了。照群倒没有话说,只是用眼神很不赞同地看了许宁几眼。许宁闷着气不好发作,晚上却不乐意同他们一块歇在二楼了,赌气回了一楼睡觉。不过谁也没说她。
晚上在一楼的房间睡觉,东一个箱子,西一个箱子,都是从大学宿舍里搬回来的。许宁平常还出门散步或是在厅里听留声机的,今晚上却没有兴致,早早躺到床上去了。见了那一堆大学里用过的还没来得及收拾的东西,不免想起大学的生活。那时候好歹在学校里的时间多,没怎么待在家里,也就没有那么多的气给她受。这时候受了气又能够找谁说呢?原本预备了毕业旅行,那是一种快乐的延续,然而她没有了。一楼只她和王妈待着,王妈睡得早,那做家务的叮当的声音也没有一点——静悄悄的,像最深的夜,所有人都应当睡死过去了。可是上了高陡的楼梯,二楼却有声音,小孩子格格的笑声,时不时还大跳,木板传来几声砰砰的声响。——那是家庭的幸福的奏乐,吵闹的孩子带来的。那确立了成立的家庭要是没有这些恼人的声响,似乎就不完满了,就不足以成为家庭了。——好似成立家庭就是为了生孩子似的,为了在人生惨淡的陈旧了的华丽的袍上多放几只啮人的虱子。——人生的一袭华丽的袍,金银丝线织成,在最古朴的纹样上一针一线地绣上团簇的花、腾飞的龙凤,当你意识到的时候,它便惨淡了。
许宁受不住这样的寂寞和残忍,第二天投靠她姐姐去了。
这一天恰好她姐夫沈文钦不在家,沈家有事,早许多天就向他发了召唤,他直捱到休息日才回去。
沈家是在乡下,在郊区的更外边,和芙蓉城市区之间有半个多小时的车程。上次文钦回家里还是三月份的那次,他母亲叫他给他哥哥沈广禄找事情做。广禄三十好几的人了,游手好闲,做一段时间店伙、做一段时间学生意,一件也不长久的,只是混日子,混得连老婆也没有。沈老太太常说他要断子绝孙没后了,正经找个工作才是。文钦上次是坐车回去,听了他母亲的话,又略听了听他大哥的意思,心里想定了他能做什么。知识手艺都没有,好在人长得高大结实,一张酱色脸像暴雨滚下的泥水,面上还不至于吓人,可以做一个保安。因此广禄便在他教书的那个大学当保安,在附近租了个小房间,如此安分了几个月。
这一次文钦借了同事的汽车,出门前问许曼要不要一起去,不用搭车,自己开汽车过去,算是兜风。
许曼才睡了几个小时起来,给两只狗喂了饭,坐在餐桌边磕着下巴打盹,眼睛也没睁开,哼了几声道:“不劳你孝敬我,你自己去孝敬去吧。”
文钦笑了笑,自己下楼去了。临关门时,他探头回来,又问:“真的不去?”
许曼闭着眼不理他。
文钦自觉好笑,待要关门,忽想起什么,嘱咐道:“看着点狗,别叫它们撞碎了东西。我看我的东西都要搬进房间的好,放在那儿总是不放心的。”
许曼回头看了他一眼道:“你揣着你的宝贝一块出门吧。”
两人的公寓是幽深的,站在门口往里望去尤其明显,茶餐桌、客厅、餐桌,才是开阔的阳台,映着一块莹白的天幕,上边缀着大红的三角梅,花蕊里的一点藤黄舔舐出来,像一枝香要点燃什么。中央一只佛手,拈花而立似的,碰着虚空,好像要点一点魏晋时期的雨——苍凉的寂静,叫现代的一切不安。但佛手旁边偏偏挨着一个现代的女人,闭着眼假寐,同样的寂静。——寂静团团如柳絮荡在公寓里。文钦轻轻地关上了门。
到了沈家总被问长问短,最要紧是怎么还没有孩子,听许曼好声好气地解释,沈老太太倒没有别的话说,只是给她推荐土方子。去一次能拿回来四五个方子。许曼也没半路丢掉,留在手边做成了小册子,可以称得上一部小小医书。
有一次她拿出来给在真看,梁太太、白莉莉等人也在旁边,就是在许曼家的客厅里。在真看了怔得说不出话,半晌才问道:“那么多药方,不知道的还以为沈老师家是医学世家呢。”又问:“有有用的方子吗?”一面打开了看,低声念了里面的几味药。
许曼好笑道:“有用的话还能有那么多药方?都可以订成一册出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