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太太介面道:“都是乡下人的土方,我们拿到药房去给人家看过的,有什么正经的用处?别看上面一个方子就正正经经写了十几味药材,都是重复的功效,暖宫的、治头痛头风的,还有许多乱七八糟的功效,顶不了事,也治不了什么病根。”
许曼笑道:“也还有一点用处,我们这几个人里你读书最多,你看看,有没有哪本书里提过这些药方的。”她伸手点了点单子,道:“看,都有名字呢,‘六味地黄丸’、‘十全大补汤’。”
说得众人都笑起来。莉莉拍手道:“你要是真照着都吃下去了,不得成了一只万年不死的妖精?”
许曼笑道:“真有这种功效,得请你这只妖精先吃。俗话说‘祸害遗千年’,你得有出息,遗一万年才是。”
在真也笑了,说:“我看没有哪本书有这种记载的,连医学书里的方子都没有你这个全。你这个不能做医书了,做民俗志怪倒是顶好的材料。”
莉莉捏在真的脸,笑嘻嘻道:“好小鬼,你倒会揶揄人。”
沈家祖上有几代是乡绅,那时候田产多,在这一带地方有些名气,说起来都是提沈老爷如何如何。沈家祖上传下来的房子类似于荷花村的白墙黛瓦的屋子,灰青的石砖,中央一个天井,只是没有招风揽雨的马头墙,看上去孤寂许多。
文钦走进家门,劈头居然不是他大哥的事情,而只是凝滞的气氛。沈老太太、沈老爷、他哥哥广禄都坐在里面,一人一个方向位子,分割得清楚。
文钦一面道:“爸,妈。”走进去,自己倒了茶水喝。
好半晌,谁也不说话,文钦笑道:“这是做什么?说有事情叫我回家,我好容易放下手头的事情回来了,你们倒一句话也没有。再没有话说,我可就回去了,没有闲坐的工夫。”
他母亲沈老太太忽然呜呜咽咽地哭起来,那声腔不是顿哭的,像捏在喉头许久,这时候才放开了,一种哭腔里掺了沙子的声口,磨听者的心。她哭道:“连你也要走,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以后叫我依靠谁?在这家里,你母亲被人践踏死了你还不知道。”
文钦正色道:“家里怎么了?拢共就你们三个人在家,谁给你气受?”
沈老太太睁着眼道:“在这个家里?难道我在这个家里是个能做主的?哪一个不给我气受?”说着看向她丈夫,指着他冷声道:“我在你们沈家也是仁至义尽,好容易养大两个孩子,文钦也有出息,给你们沈家光宗耀祖了。谁知道你还不够的,在你们沈家出名了还嫌太少,扒到我娘家去给我扬名去了。姓沈的,你好大的脸。你到底是姓沈的,和我们家一点关系没有,可我还要脸,我娘家还要脸。从前你说我兄弟看你穷了不待见你,我也说他们,做人没有这样的。‘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一时他们得势了、你穷了,怎的知道你将来一辈子做王八的。你是个贱的,谁知道真给他们说中了!你勾搭了别人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你摘了你的龟壳给我外甥戴上了。姓沈的,祖上积的德都给你一个人败光了!”
一气说完,沈太太又哭起来,要上去和沈老爷拼命。文钦听了,心里一惊,忙拦住了他母亲。
原来沈老爷年轻时浪荡惯了,后来家业渐渐败落才收了手。如今他儿子沈文钦有出息,他沈家可谓东山再起,他便壮着胆子再寻花问柳去了。这一去,真给他勾搭了一个年轻的女人。一来二去,那女人怀孕了,沈老爷倒是高兴,只恨钱包太瘪,没法子长久供一个小公馆给她居住。想了许久,正好听见沈太太娘家的一个外甥家里托沈太太做媒,他计上心来,向沈太太推荐了人选,真叫她外甥娶去了。婚后不久,外甥那边的亲戚常有去拜访新人的,里面恰好有一个撞见过沈老爷和那女人的事情的,看热闹不怕事大,立马咕噜出来。沈太太娘家人得知,还以为是沈太太和她丈夫共谋,恨死了她。新婚夫妇立即离婚,那外甥面嫩,甩了烂摊子,往外地做事去了。
文钦计较清楚,朝他父亲看去。沈老爷没有话说,冷着脸坐着。——那做父亲的威严,坍台了也不许自乱的。文钦也不开口问他,只是好声劝他母亲坐下。
沈太太抽了汗巾,一声一声地哭起来。有时候好容易停住了,一想丈夫给她丢了天大的脸面,忍不过,又哭起来,一面狠狠地钉她丈夫几眼。
文钦坐在一边,一面看他母亲,一面看他父亲。——他所建构的古中国式的父母在他面前碎裂了,像一幅彩色玻璃画,碎了之后不管怎么拼好,仔细看去总是有裂痕的。裂在心里的痕迹。他从前不是没有听过他父亲年轻时候的事情,但到底那时候他还小,事情也不是在他面前闹的,便可以安然给它罩上一层软纱——对父亲的威严的想象便扩大了。那种男人对女人的追逐把控,轻易能够视为自然而然的事情。到后来他自己做这种事情,是一种无所谓的态度,那对父亲的神秘的幻想便淡了许多。这时他和他父亲都不说话,像两军对垒,谁先开口说话谁就输了似的。那是一种示弱。
沈太太忽然起身拿了茶杯砸向她丈夫,恨恨道:“你滚!趁早找了别的女人和你做夫妻去!”
茶水泼到沈老爷的身上,他站起来拍了几下,哼道:“我不和你闹!”说完一阵风似的溜出去了。
文钦安抚住他母亲,三个人在客厅里都没有话说。
好半天,广禄发声道:“这都多久的事情了?人已经拆开,走的走,闹的闹,妈,你今天怎么还要闹一次?要在文钦面前闹开?我们不是说了好好告诉他就是了吗,还要演这么一出戏。好,演完了,现在到我的事情了吧?你们那都是什么烂谷子的事情,一辈子还没吵明白的,我这可是要紧的事。就是我自己不着急,你在旁边最唠叨,成天催我去办。好了,我说再难为情也要说出口的,到底是亲兄弟。我这还没说呢,你先拦住了我,叫我怎么说?”
沈太太无话,文钦微眯起眼睛,笑道:“你又有什么事情?”
广禄拍了拍大腿,来回踱步,半晌才停住了道:“你上次给我找的事情,我也做了几个月了,实在不习惯。我也不是吃不得苦的人,只是叫我成天在那里向学生老师打招呼,不成了酒店的服务生了?还不如人家呢。人家上上菜招呼就是了,我只能在那儿定住的,又不是别压在五指山下的孙悟空,谁待得住?我说在里面散散步,你们学校的学生又总觉得我们做保安的会做贼,不许我们走来走去呢。你看看有没有别的事情。”
文钦笑道:“我又不是开公司的,哪里有那么多事情给人做?”
广禄看向他,嘻嘻地道:“你不是办什么杂志吗?不是有杂志社?我胡乱进去坐办公室也好,强过看人的脸色,也体面一些。以后找老婆了,告诉人家我是坐办公室的,到底算得上有资本。”
六月的芙蓉城,湿润而炙热,太阳像一盏电力极强的白炽灯,灼灼地笼住地上的一切。天井斜射进太阳光,多少照着人的身侧,那焦灼感便蔓上身来。文钦感觉周身的皮肤都热了,像熨斗烫到身上。
他舔了舔嘴唇,笑道:“杂志社自然是有职位的,但不说大哥你做不了那些工作,就是进去了,大家都忙的,那也不是真就是我出钱办的事业,谁看得惯你一个人闲闲地坐在那里?再者,我是有心帮你,但我家里就我一个人?许曼也有话说的。我帮了你一次、两次,那是兄弟的情分,但许曼不许我呢?我那时候夹在中间,你叫我听谁的好?你可别说她不重要,那是和我结了婚要过一辈子的人。我顾及兄弟情分,难道就不顾及夫妻情分了?大哥,这件事你自己多想想。”
广禄碰了个钉子,闭口无言,半晌道:“妈,你说呢?”
沈太太只道:“这也是的。”说完,想起来许曼没来,因问道:“许曼怎么没来?”
文钦道:“她没空,忙着画稿子呢。”
沈太太道:“噢,她还做那份工作。你们还有去看医生?上次我给你们的药吃了吗?情况有没有好一些?你都三十的人了,这事情不能再不着急的。你也别说妈催你。”
文钦笑道:“知道了。有消息了自然会告诉你。这些都不用你担心,我自己会做好。家里还有什么别的事情?你别藏着,告诉我就是了。——不然你养那么个儿子做什么?”
广禄在旁边听得好没意思,也出去了。
沈太太长叹一声道:“你自己看看,家里什么都明明白白的,我有什么要担心的?左右不过这几件事情。”说着拉住文钦的手,看着他道:“这家里幸亏还有一个你,不然叫我怎么活?我看看,你怎么又瘦了?嘴上没有一点血色的。这怎么行?虽然那些药方是给许曼问的,叫她既调理身子也要补身子,但你自己也要注意。”
文钦笑道:“知道了。”
在家里略坐了坐,文钦辞了他母亲,仍是开车回去。
送到大门口,沈太太道:“不在家里吃晚饭?这好容易回来一趟,说几句话又走了。”
文钦笑道:“忙着呢,下次有空了再回来,那时不止可以留在家里吃饭,住几天也使得的。”
沈太太只得道:“嗳,你就是太忙!你是自己出人头地的,家里没什么可帮衬你。你瞧,这不拖累你还算好的了。你大哥不争气,做什么都不顺心的,成天唠叨叫你帮帮他。”
文钦听了,笑道:“我要是能帮他,一定帮的。这他没有个定性,做什么都不满意的,我怎么帮他?叫他坐我的位子好了。”
沈太太笑了,说:“算了,别管他,他这性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倒是你自己,多注意身体,别太累了。我这一向不在你身边,哪里看得住你?冷了、饿了,少不得你自己看着点的。”
文钦因道:“我看你还是搬过去和我们一起住吧。这家里又有了这档子事。”
沈太太叹道:“再说吧。你那边也没有多的房间,我过去像什么样子?只是打扰你们罢了。”
文钦便也作罢了,嘱咐他母亲多注意身体,告辞走了。
回到家里,却看见许宁过来了。问了几句,知道她是小姐脾气,受不了气跑过来的。一时好笑。这段时间是学校的期末周,文钦手上还有一本书要出版,那本托许曼画稿的研究古代服饰的书,因此忙得很,家里的卧室也就让给许曼姊妹两,他自己住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