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的这几天是中文系的大考,而中文系几乎是学校最晚安排考试的院系——中文系向来喜欢垫后。多数院系早已经考完放假,因此学校里少了很多人。而中文系考的科目又多,从古到今,从国外到国内,从语言到逻辑到文学,走在校内的路上,见手上捏着好几份考试大纲的,一般就是中文系的了。到这样大考的时候,不止学生,连老师都有一种“纸面上见分晓”的感觉,且怀着说再见的心情,以愉悦的态度。
文钦这一天要监考两场考试,他自己教学的那个科目是早上开考,下午还有一场,是一个同事托了他帮忙监考。他一向好说话。
早上监考完,一看教室里的挂钟,才十一点多。文钦同另一个一同监考的老师收了试卷,带到办公室里放着。出来打算回家吃午饭,却在楼下遇见梁再明。他刚和一个老师分手,看样子是要去找他的车子。
文钦走过去,问道:“梁老师怎么上午来了?”
再明笑呵呵道:“替人家看考场。也不知道期末是怎么了,一个个忽然生病,再不就是家里有事情。左右这几天就放假了,何至于一天两天都等不了。”
文钦道:“好巧,我下午也要替人家看考场,他说是他太太安排了一定要今天就出门旅游。”他笑了笑,说:“也许人家真的有事。不然在这个关头用这样蹩脚的理由,岂不是太难为情?”
再明笑道:“也就你,把什么人都往好处想的。说好听些,是君子之道。说难听些,你这是识人不清。”
文钦也笑,说道:“这不是我们学校的校训?‘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我是宁愿相信人家有苦处,也许是小一些的,到底不太方便就是了,也不愿意把人看得那么坏。”
再明也不多说,问道:“你是要回家?我送你吧。你下午不是还要来?早点回去多休息一会也是好的。”
文钦想了想,家里也许没有人的,自然就没有午饭了,他早些回去,好在楼下买一份午饭也好。再者,下午的考试时间和平常上课的时间差不多,吃午饭、午休后就要到学校去,空出多一些时间的话落得休息。因道:“那就麻烦了。”
再明笑道:“不麻烦不麻烦。”
路上,梁再明随口问道:“许曼的稿子都画好了吧?我们和出版社约的时间快到了。文字方面我们已经改了几遍了,自然不用担心,就怕到最后偏偏差一两张稿子没有。”
沈文钦道:“前几天我问过了,只差两三张,到现在应该画好了。我回去问问她。”
梁再明点头道:“这样最好。”过了会,他又侧脸对文钦笑道:“等拿了稿费,你该分给你太太多少?我家那个已经拿了我目前拿到手的一半了,等后边的稿费发下来,我看她要全部拿到手才罢休。”
文钦笑了,说:“我手上不敢留钱。”
再明忙道:“嗳,怎么能全交上去呢?你也太傻了。虽然男人赚了钱就是给老婆孩子花的,但你自己一点也不用?平常和朋友出去、买些什么东西,这些都要钱。你交钱的时候,假如你自己是愿意的,那是皆大欢喜。可等你真有急事要花钱了,太太的手可就紧了,好说歹说都说没有钱了的。你傻了,到向太太问钱的时候有你好受的。”
说着两人都笑起来,文钦只道:“反正现在没有要花钱的地方。”
向人问钱确实是一件难堪的事情。假如被问的那一方没有金钱上的担忧,只一味地把钱给出去,那个动作便机械了。但要是问上几句,总有盘问的嫌疑。要是被问的一方也是没有大钱的,那便是对两人感情的试炼,是对任何感情的凌迟,最终要千疮百孔的。
再明又道:“你知道最近院里有什么大事吗?”
文钦道:“有什么大事?”
再明看了他一眼,笑道:“你一点也不知道?”说着,一面过了红绿灯,车子拐了个弯。又见文钦摇头,他便继续道:“小胡不是喜欢一个女学生?几次给人家写情书,一定要和人家谈恋爱的。刚开始我也不知道呢,是他底下那班学生闹出来的,很看不上他这个老师。那个女学生家里又是有头有脸的,小胡两手空空,人家更看不上他了。又死缠烂打,难看的很。但你猜怎么着?”
文钦笑了,摊开手道:“怎么着?给他追上了?”
再明笑道:“还说你一点也不知道呢!果然被他追求到了,预备暑假里订婚呢。”
文钦微笑道:“他那种人——”他一向看不起这样攀高的人,本来一点资本也没有的,人家又不愿意和他谈罗曼蒂克,他偏歪缠上去了。最下贱的一类人,处处是低俗。
再明也笑,说:“你这样说人家。不过院里倒有好一些人恭喜他的。”
文钦走到公寓门口,正要掏出钥匙开门,却听见屋里有说话声。
一道脆生生的声音高声道:“姐,你说我今天再吃一块蛋糕可以吗?”——是许宁的声音。
没听见许曼的回答,但应该说了不大可以的话,只又听许宁道:“好吧,我还是不吃了。你说的对,好容易米线我都忍住了没吃。”
文钦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但仍觉好笑,开门进去,看许宁坐在沙发上坐着剪指甲,两只狗躺在旁边。
许宁回头看是他,笑嘻嘻道:“姐夫回来了。”
文钦道:“嗯。”
没一会,许宁又抬头问他道:“今天是星期几来着?你是去监考吧?我记得我们学院去年是这个时间考试。”
文钦笑道:“怎么连星期几都不知道?墙上不是挂着日历吗?”
许宁低头弄指甲,闻言笑道:“一个月的日历都摆在那,你们又没有做记号,我哪里知道今天到哪天了。我是不上学不工作的人,一点也不知道!”
文钦倒了茶喝,走过沙发那边,一面道:“也是的,你过哪天都好,又没有事情做,哪天都是一样的。”他看了看旁边,说:“今天星期三。你姐姐呢?”
许宁笑了,也不抬头,大声喊了一声“姐”,许曼在浴室里应了。许宁说没事,又向文钦笑道:“在浴室里洗脸。我们刚回来,外面热得很,还没到中午呢!热成这样。”修了左手的指甲,她抬头看向文钦,说:“星期三——你有没有星期三倦怠症候群?”
文钦正在看许曼出不出来,闻言一愣,问道:“什么症候群?”
许宁在沙发上赤脚盘腿坐着,一身浅蓝色落花流水纹乔其纱无袖旗袍,像一朵浅色的莲花,开在那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顺水流去了。见文钦不知道,她笑说:“你不知道?星期三倦怠症候群。是说到了星期三就累得很,做什么事情都没有意思的。这时候要是和人家有冲突,人家冒犯了你,要是在平常,一定要气死了,但星期三连气都不想生。”
文钦笑道:“还有这种病。”
许宁拍了拍落在身上的指甲粉,原本落在浅蓝色的衣裳上一点也看不出来,她伸手拍得扑扑响,那白色的粉屑便扬起来,像白色佛像剥落一层,一粒粒微尘是一场风霜雨雪。文钦垂眼看见,那雨雪似的粉屑扑簌簌飘到他这边,黑色的西裤沾上了,顿时模糊了那点黑色,结霜似的,便迷了他的眼睛。——许宁身上掉落的,还是同骨灰粉似的东西,像她身体最深处的物品,给他一种异样的感觉,好似两人已经纠缠住了。
许宁一面道:“我们上学的时候最怕星期三,最喜欢星期五。”
文钦回过神,问:“难道不是最怕星期一?前两天还在休假的,星期一立马要回学校上课了,落差不是很大?”
许宁抿嘴笑了,摇头道:“你不是我们这群人。”
是说他老了,属于上一代人了。文钦笑了笑,也不恼。他自己想一想,以前的人总以为差辈了,类似父母和子女之间才有上下代之分。但其实像他和许宁差个七八岁已经是差得很多了,生活习惯上、思想上,互相看不惯的。别说七八岁,就是两三岁,在这个变化极快的现代社会里,大家的经历也能差得很多——又是一代又一代的人。因笑道:“嗯。”
许宁看向他,又说:“其实你也不老呀,但是——就是不和我们一样了。我们觉得星期一二都还好,因为前两天玩过了,暂时解渴了。到星期四五,会觉得立马就可以玩了,也就不觉得难熬。你看,只星期三夹在中间,是不是最没意思?”
文钦笑道:“我老了,不知道你们这种想法。”
许宁见他只顾说老,撇撇嘴不理他了。
许曼这时才从里面出来。许宁扭头问她:“姐,你怎么在里面待那么久?洗澡了?”
许曼笑道:“没有。太热了,觉得头晕,多洗了几次脸。”
文钦介面道:“怎么会头晕?你今天起得太早了,昨晚上又没有早睡的。按照平时,你这个时候才起来呢。——所以才会头晕。今天怎么想着一块出去?”
许曼坐在餐桌边,拿了叉子吃了几口蛋糕,说道:“宁宁说一个人出去不好意思的,没有人陪她。我平常又不是没有早起的时候,许久没出去走了,就跟她一块去了。”说完又吃了几口,起身道:“还是头晕,我去睡觉了。你吃了午饭没有?”听文钦说还没有,她又道:“买了一堆东西,你自己对付对付吧。”
文钦道:“我知道,你去睡吧。”
许宁也道:“你吃饱了没有?要不要把这块都吃完了?别饿着肚子睡觉。你吃完了,免得我在这里看它。”
许曼好笑道:“我不管你。你自己说要减肥,刚在外面已经吃过一块了。都回你说了不许再吃了,你问了几遍了?”
文钦这才知道刚才在门外听见的话是这么一回事,闻言道:“好好的减什么肥?”说着看了看许宁,笑道:“我看你不是刚好?不是太瘦,也没有多胖。”
许曼没有话,往房间里去了。
许宁听了,瞪了文钦一眼,说:“什么刚好?刚好就是胖了。都夏天了,我的衣服都是没有袖子的,要是露出来一条胖胳膊,不是太煞风景?”
文钦笑将起来,一面说:“我不知道你这是什么歪理。”
许宁哼了几声,继续低头磨另一只手的指甲。
文钦想起来再明的话,打算起身去问许曼。他站起来,忽地垂眼看见裤管上的许宁的指甲屑,白茫茫的一层,盖在膝盖往下的位置上。旁边是许宁磨指甲的声音,是轻微的沙沙声,一下下地磨转着。文钦呆了呆,面上笑了,伸手拂去那些白屑。他走过去,打开卧室门,倚在门边问许曼道:“睡了吗?”看许曼抬头看过来,继续道:“梁老师问我你稿子画好了没有,出版社那边要了。”
许曼想了想,重新埋到枕头上,哼了一声说:“还有两张稿子没画,今天就能画好了。”
文钦点了点头,笑道:“那你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