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厅,文钦拿了刚才许曼吃剩的那块蛋糕吃。许宁在旁边看见,笑着说:“讨不讨人厌。”
文钦不理,问道:“怎么又剪指甲,不是前两天刚剪过?”
许宁磨好指甲,起来到厨房那边泡了一杯咖啡,泡好了放到文钦面前,回道:“不是剪指甲,是磨指甲。前两天剪了,这几天总觉得刮到自己,怪痛的。想来偷不得懒,还是磨一磨比较好。”
文钦才知道剪指甲之后还要磨,磨得那样仔细,笑了笑。
许宁仍窝在沙发上,一手撑在扶手上,下巴磕在手心里,问道:“好不好吃?”
文钦吃完,喝了一口咖啡,说:“还行,我不爱吃这些。”看了眼杯里的咖啡,笑道:“怎么给我泡了咖啡?一会要睡不着了。”
许宁笑嘻嘻道:“咖啡好喝。”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那边开了冰箱,说:“你不爱吃蛋糕,那你爱吃什么?我们买了一大堆东西回来。不过好像都是蛋糕饼干这些。饼干你爱不爱吃?”
文钦道:“不爱吃。你不是减肥?这会连多吃一块蛋糕都不敢的,怎么买那么多回来?不怕忍不住?”
许宁哼了一声道:“你管不着。”
文钦喝完咖啡,打算去午休,笑道:“好,好,我也懒得管。”说完到书房里去了。
傍晚监考完出来,文钦回办公室拿了自己要批改的那沓试卷。走出来,撞见许久没见的说是回清华大学读博士的李艺红。她白了一些,从前黝黑的肤色浅了,成了透着玉色的黄;一身打扮也改了,以前总觉得不合适的衣服换了,瘦了些,穿一身贴身的衬衫半裙。她手上也拿着厚厚的一沓考卷,旁边还有一个男人。那男人倒是黝黑的,憨厚的一张脸。
文钦愣住,许久才说:“李老师回来了。”
艺红不大好意思,看了看他,又看看自己身边的男人。也是半晌才笑着回:“是。你怎么这时候还在学校?”
文钦笑道:“是了,原本我是上午监考完就放假了的,但受人之托,下午也来监考。你是怎么一回事?”
艺红道:“我今早上刚回来,陈老师早上替我监考,我下午来替他。”见文钦打量自己身边的人,忙给他介绍道:“这是我未婚夫,姓苏。”说完,又向自己未婚夫道:“友琴,这位是我们院里的沈老师。”
友琴忙和文钦握了手,说:“沈老师好。”
文钦的心突突直跳。他从前不是没有想过艺红和别人发生关系,但他怀疑的对象总是院里的那几位年轻老师。他自己怀疑了几次,见艺红和别人说话了、笑了,心里便鄙夷他们。后来他向艺红拐着弯打听,她说都没有关系。他便安心了,自以为是不大相配。他以为,黑影里瞧着一个就怀疑的话,那他的心早已经鬼影幢幢了。那几次之后便不大注意这方面。可这回居然就是。他面上笑了笑,说:“我还不知道你订婚了。怎么一点没告诉我们?连你什么时候交往的都不知道。这会一说就是要结婚了,怪吓人的。”顿了顿,他又向友琴问道:“苏先生是做什么的?不是在我们学校教书吧?我没见过你。是在隔壁学校教书?以后常过来玩才是。”
友琴只是笑,艺红替他答道:“他不是老师,跟着他父亲做生意的。”
文钦笑道:“咦,那更好了,李老师以后做太太的人,再遇见学生淘气的,说一声不干就不干了。左右家里有苏先生可以支撑。要是两人都是教书匠,骨头可不敢那么硬。”
艺红笑道:“不会,不会。”
文钦又问她在北京读书的事情,听她说没什么事,只是读书,导师和读硕士的时候是同一个。文钦说很好。
艺红道:“那我们就回去了。沈老师,下学期见。”
文钦也道:“下学期见。”
艺红和她的未婚夫走过他,往学校外去。在悠长的傍晚里没走多久,友琴接过艺红手上的卷子,艺红笑了笑,抱着他的手臂继续走。
——怎么找这么一个人?文钦在心里骂了几句。一个看着粗粗鲁鲁的没有学识的人,面貌又不好,难道是为了他的钱?可她自己有学识,做什么不好,像他一样多发文章、申请项目,多少钱不能拿到手?她也瞧得上那样一个人。多下贱!——到底是女人,最终要嫁人的。文钦痛恨最终只是女人的艺红,恨她变了,和从前不一样了。他要是她,一辈子不肯嫁人的,是宁在枝头抱香死。亏他从前那样看重她,知道她也是寒门出身,家里没一个长辈是有知识有势力的,走到今天,全然靠的是自己。如今她却愿意嫁给那么一个人,一见而知没有学识的丑人,看来她是堕落了,以后再不能够被自己看得起的。——再不是从前那个孤高清冷的读书人了,文钦不住地想到这里,越发觉得艺红可憎。他恨不得扯住她叫她停住这堕落。他对艺红的未说出口的期待全破灭了,掺上粗粝的石子,磨得他的心血肉模糊。
文钦抱着卷子往外走,路上没遇见人。校内的道路总是漫长,长得好似没有尽头。路两边栽了高大的香樟树,密密的枝叶盖过街道,又是黄昏傍晚,这街道便更显得幽暗了,像人生的回头路。他想起自己离家到外地求学的路,火车一路北上,也像这样没有尽头。将他从家乡提到完全陌生的北地,饮食、天气全不习惯。也像他读博士的时候,住博士楼四楼,楼与楼之间是葱绿的玉兰,站在阳台上看见的傍晚——同样盖着一层黑幕。他看了几天的书,脑子昏昏沉沉,看阴翳的傍晚,总觉得是自己人生的尽头。如今熬过去了,可是他还是一人,和他相似的艺红都会背叛他。或者说,从前的自己背叛了自己。再没有那样的一个沈文钦了。——他几乎要流下泪来,低声骂道:“混蛋!没有出息的混蛋!”他忍不住自艾自怜起来,那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他不明白他何以为了什么走到这个境地,真是错认了。
晚上吃了晚饭,文钦自己到浴室绞手巾擦嘴。里边许宁刚洗好头发,先是用干毛巾擦了一遍,这会倒着头用吹风机吹。她怕长胖,晚饭没吃,先过来洗澡。
文钦在旁边洗手巾,笑道:“你这又是做什么?我越来越看不懂你了。倒着头不怕头昏跌跤?”
许宁甩头发站直身子,笑道:“我越来越看懂你了——我下午说错了,你不是不老,是真的老了。”她一面捋头发,拉起发根来吹,又说:“这样子吹头发会比较蓬松,蓬松的头发比较好看。软塌塌贴着头皮不好看。”
文钦摇头笑道:“我不知道你们。”
头发快吹干了,许宁也不弯下去吹,只是站着。文钦从她身后过去,吹风机的暖风便打到他的身上。经了许宁的头发的暖风,溶溶的一股香味,还有几缕发尾扫过他的脖子,有些痒。等许宁出来,她把头发草草扎上去了,果然是一头虚笼笼的云鬓。
许曼问道:“你真的不吃晚饭?你又不是早睡的人,到时候饿了,家里没有饭菜,你还是吃蛋糕。”
许宁忙道:“姐!我真的不吃,饿了也不吃蛋糕,你不许再跟我说这件事了。”
许曼笑道:“随便你!好好的要减肥。”一面收拾餐桌上的碗筷。
许宁见了,走过去道:“嗳,我来我来。我多运动,瘦得更快。什么好好的?今天在百汇公司称体重,难道你没看见?我都一百一十四点五磅了。”一边说,一边端了碗筷到厨房的流理台洗。
许曼则准备画稿子,坐到了阳台边上,说道:“你不是快一米七?这个身高配那个体重,再正常不过了。平常在家里,谁不说你太瘦了些?伸出两只手来,腕上的几个手镯叮叮当当的响,人家说你这是竹竿上套了镯子——太瘦了些。偏你自己神神叨叨的,还嫌胖。”
许宁只是笑。洗了一会,她扭头向许曼道:“姐!你记不记得今天在百汇公司看到的外国人?不知道是哪个国家的,长得真好看。以前见到的外国人都没有那么好看的。”
许曼想了想,回道:“是意大利人吧,听他们说的是意大利语。”
许宁惊道:“你会说意大利语?姐!你怎么不早说?我还说和人家打招呼,要是好了,做朋友不是很好?”
“你对人家有意思?”许曼笑着看过去,又道:“大嫂还问我你交朋友没有呢。你总说没有,原来是看中外国人了。”
旁边在看书的文钦接过来道:“宁宁喜欢外国人?”
许宁笑道:“那可没有。”她看向文钦,皱着鼻子道:“人家好看嘛,做朋友一起出去玩多好。”
许曼和文钦都笑起来。
白天里闷热,傍晚的时候就隐隐有了下雨的预兆。可文钦等到凌晨一点多才听到雨声。急促而来的雨,哗啦啦的声响。向外面看去,是黯淡的天光。这杂了黑色的天光照到他的身上,苍白仍是苍白。他忽然想起许曼的东西都还搁在阳台边上,怕淋到雨,因此匆忙起来。推门出去,冰箱的光是最亮的。是许宁站在那里。
文钦先是一惊,然后笑了,低声问道:“你怎么没有睡?是怎么了?”一面走出去,先到阳台那里收拾东西。
许宁扭头看见是他,笑道:“东西我都搬到客厅里了。你起来做什么?专门起来收拾?”
文钦停住脚步,转而到客厅中央去,许宁收起的东西正放在那里。他也笑,指了指外边,说:“听见下雨了。你起来做什么?开冰箱?”
许宁扭头回去看冰箱里的东西,说:“我睡不着,原本是起来看冰箱的,没想着下雨了,就顺手把姐姐的东西搬回去了。”
文钦问道:“太饿了?都说了要吃晚饭的。减肥也不是那么个法子。”
许宁关了冰箱,冰箱灯随之被关起来了,她斜签在冰箱面上,笑道:“谁饿了?我起来看看也不许?我起来看白天可以吃什么,先看好了先。”
她换了一身浅月白的莲花缠枝纹睡裙,灯关了,但淡淡的天光映进来,仍看得出颜色。文钦闻言一愣,低低笑了几声,走过去道:“还不是饿了?下次别空着肚子减肥,年纪轻轻的对身体不好。”
“噢,不许饿肚子减肥——我知道了。”许宁笑道,又说:“难道你真的老了?说人家年纪轻轻的。”
又是他的年轻或老了的问题,文钦笑了,停住说:“去睡觉吧。”说完转身要走。
许宁也不理他,又开了冰箱门,“答”的一声。
文钦的心应了一声,他转身回去抱住了许宁。泛凉的手臂,泛凉的脸,但无一不是鲜活年轻的。——他确实是老了,是上一代人。他扑上去,将许宁实实地压在冰箱上。没一会,许宁的手搭上在他的后颈上,磨过指甲的手尖,确实是轻柔的,一点不刮人。可是冰箱里的冷气打出来,打到文钦的面上,他忽然抖了一下。
文钦放开许宁,轻声道:“对不起。去睡觉吧。”
他不能够打破自己的界限,还是离自己那么近的界限,就在自己的脚边,打破了野火就要燎到脚上来的。
许宁没有挽留他,松开他的脖子,玉色的手滑过他苍白的皮肤,轻笑道:“你是该睡觉了,我年轻一些,不怕老,再熬一会也熬得过去。”
文钦看向许宁的眼睛,忽然有些恨她。她和艺红如此不同,不是黝黑的皮肤,不是不伦不类的搭配,她懂得一切小姐的作风,不能风吹雨淋,一点麻烦事不会做就要撒娇。她勾引自己。——她应当是那个主导浪荡的人,勾引他一路放荡下去。但她也放手,她也对自己无所谓。可她是孩子气的,连她的半途而废也是孩子气的,和第一个在他的心里嵌下影子的那个人重叠了,她们都是纯洁无暇的,和他的苍白正配。——泛在苦海中的洒银的莲花,采下来他便得救了,便对得起最开始的自己了。他把许宁形象而抽象,具体而符号,终于放下心来对她为所欲为。
男人要一个女人的□□,总爱哄劝自己爱女人的灵魂,于是发生关系变得高尚。而女人是一开始就认为高尚,于是发生什么都不以为下贱。
静谧中,中央的佛手仍是无言,像千年前在佛前的样子。佛祖低头,眼观手,手观眼,一场场风雨过去了,一代代人过去了。到今天,佛祖仍是无言。两人碰到什么,一声清脆的迸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