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差阳错之下，陈恪行还是见到了孙荣章。

他看起来是在看守所专心悔过，脸颊凹下去，颧骨像支棱着的树干。整个人形如槁木，坐下的一瞬间，陈恪行很害怕他会应声散架，变成一堆干巴脆的骨头。

孙荣章的眼睛里好像蒙着一片纱，对视时双方都觉得对方雾蒙蒙的。

老蔡的徒弟小蔡作为缉毒的代表来问话，准备了厚厚的一摞文件。王柏予和陈恪行像是两个门神一样端坐在他身边，把小孩吓得提问时声情并茂，跟小学生公开课读课文一样。

可这些问题孙荣章回答过无数次，他一直称自己是被冤枉的，对包里的东西并不知情。只要讲起案发经过，半死不活的脸上总会多出两滴眼泪。

“警察同志，请你们一定要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包里有什么，我以为是酒水，我们这行帮——”

“谁给你的包？”小蔡用笔头狠狠敲了两下桌子，截断了孙荣章的哀嚎，“我们现在问你是给你戴罪立功的机会，既然觉得自己被陷害，就知道害你的人没想让你全须全尾地出去，怎么说、说什么不用我再和你重复一次吧？”

“我不知道。”孙荣章低头作揖，然后用两只手抱住脑袋，“我们都是收到信息后去固定的地方取，这些事情我们不会问的！”

“那你怎么知道送的东西不违法？”

缉毒队盯了半年多了，没有充足的证据不会随便抓人。三两句话卖卖惨就想打发警察，当公安都是吃干饭的？

孙荣章把头重重地磕在桌板上，王柏予立刻起身去拦，靠近了才闻到他身上有种说不上的骚臭味。

“你认识钱莱儿吗？”陈恪行放下二郎腿，胳膊肘搭在桌子上。他摸着下巴，好像在和朋友聊天。

孙荣章愣了一秒，随后瞪大了眼睛：“她也被抓了？警察同志，我和她就是认识，她干了什么可和我没关系。”

“她说你借了钱，现在联系不上，今早来报案了。”

孙荣章一下子松懈下来，向后靠在椅子上，眼睛低垂着看向地面。

“她说你一直按时还钱，以为你出什么事了。”陈恪行隐瞒了一些实际情况，停顿几秒后继续问道：“你要这么多钱干嘛啊？听说是给你朋友治病？人怎么样了？”

“我也不知道。”孙荣章叹了口气，突然抬头看向陈恪行，眼珠上下左右地滑，没有贼像，只有恐慌，他小心翼翼地问：“我要是提供其他事情的线索也能减刑吗？”

小蔡皱着眉，王柏予拍了拍他的小臂，说：“那要看是什么线索。”

“万普路上有个福光茶楼。”孙荣章的眼睛在三人之间乱窜，他欲言又止，皱着眉头。陈恪行盯着他，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茶楼地下有个棋牌室，外面看起来就是正常打牌的，但最里面有暗门，得有熟人带才能进去。”孙荣章的喉结波动两下，“能给我点水吗？”

“行。”王柏予起身，“你接着讲。”

“我之前爱赌点，运气挺好的，在外围认识了一个大哥，他想让我帮忙看牌就带我去了一次，那里面是真正的赌场，干什么的都有，不光是赌牌、赌球，我还见过他们赌人，和斗鸡一样的玩法。我就是在那里认识了李晓媛。”孙荣章双手交叉，拇指互相搓着，“就是给她治病才借钱的，她在里面做服务员，顶半个荷官，人很漂亮，我跟着的大哥运气也好，经常赢钱，也会分给我一些，我就在她下班后请她吃饭、逛街，像情侣那样。”

王柏予把一次性水杯放在了桌板上，孙荣章双手捧起来一饮而尽，还没等出声，眼泪又掉了下来，哽咽道：“我知道我们没可能，但是哪怕只是做朋友也是开心的。”

陈恪行咬着嘴唇，他很想站起来阻止这场苦情剧，但对于线索的渴望还是征服了他的本能，把他的嘴和屁股都死死焊住。

“后来——后来她说想和我结婚——”

“然后就查出来得病了？”王柏予转着笔，在白纸上画了两个叉，“然后你就借钱给她治病？这故事对吗？”

“差不多吧。”孙荣章的表情略带沧桑，他举起水杯问道：“能再来一杯吗？”

“你先等会。”王柏予抬起手，“福光茶楼的实际控制人你清楚吗？”

孙荣章摇头，可能也知道这个答案警方不会满意，于是“搜肠刮肚”地补充道：“带我去的人是赵雨的跟班，有个放贷的公司你们知道吗？就是在咱们这儿挺有名的那个广什么的，赵雨给那个老板当司机，但我没在茶楼里见过他。”

“广汇融通？”

“对，就是这家。”孙荣章再次拿起水杯，冲着王柏予笑了笑，“警官，麻烦您再给我倒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