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第一周，阴雨连绵，寒风袭人，湿冷像是从冬日冰窖里爬出来的鬼，钻皮入肤，沁心刺骨。
气温始终不见攀升趋势。
奶茶店前，箫枳将双手缩进宽大的校服袖子，抱着胳膊跺脚。
整整一周，她已经整整一周没喝过奶茶了。
可今天来却不是为自己喝。
这周的零花钱她全省了下来。
因为她要请客。
这周万心悠下午放学叫她去奶茶店，萧枳硬是一次没去，每次都以改物理错题为由推拒。
虽说改物理错题是个借口，但萧枳也是真有这么多题要改。
姑且从这学期学的东西开始，大大小小没吃透的错题全部重做一遍，如此浩荡工程，倘若不挤时间压根没可能完成。
而促使萧枳萌生出这个想法，也是因为她感觉自己最近在物理方面开了半窍，所以决心趁热打铁，好好将之前没吃透的错题彻底搞明白。
于是就有了萧枳同学“脱离奶茶小分队，坚守教室攻物理”这段佳话。
身为好友，万心悠佩服她的毅力，但也于心不忍留她一人在教室做苦行僧。
于是在某天晚上，万心悠终于还是没忍住拎来一杯热乎的香芋椰奶，放在萧枳桌上说：“小橘子，你真的不来一口吗？这可是你最爱的香芋椰奶。”
萧枳摇了摇头，“不了不了。”
万心悠继续苦口婆心好言相劝，甚至给她换了根新的吸管，“你不会是嫌弃我吧，这下好了。”
“悠悠你说什么呢，”箫枳亲昵地拉着她胳膊求放过，“我怎么会嫌弃你？”
“好意我心领了，但真的不用了，你赶紧趁热喝了。”
萧枳把奶茶重新推了回去，态度坚决，万心悠不免猜测：“你爸妈这周该不会是忘给你零花钱了吧？”
箫枳愣了一愣。
万心悠就知道，毕竟这也不是第一次，要是自己早跟老爸老妈举旗抗议了。
只不过箫枳属于那种体恤父母的乖乖女，虽然家庭条件不差，但和自己这种恨不得将手伸进爸妈口袋的“败家女”还是不能比的。
万心悠的理解是，家里的钱虽是爸妈挣的，但爸妈挣钱也是给她花的，毕竟他们就自己一个孩子，不然挣那么多钱干嘛。
“你要不提醒下你妈，说不准她就是记性不好，忘了。”万心悠建议道。
可谁记性不好都不会是周女士，尤其在钱这方面，毕竟是学财会出来的。
如果忘了，那必然是故意忘的。
“行吧，我晚点问问。”箫枳应了声。
万心悠自己都数不清这句话听萧枳说过多少次，可每次到了下周就会变成：“哎！我忘记问了。”
所以母女俩到底是谁忘性大？
罢了罢了，万心悠想着要不自己先借箫枳点钱，反正她零花钱富裕，萧枳还不还都无所谓。
可箫枳却说：“我请人还找你借钱，不行。”
箫枳平时为人随和，但在某些时候却有点轴，也不知在执拗些什么，但万心悠想这大概是她的一种人生态度。
所以什么人值得小橘子拿出这般态度？
奶茶店前，箫枳接过店主打包好的奶茶，却只有一杯。
另一杯箫枳嘱咐店主多套几层保温袋，又叫了个颇为高价的同城跑腿，不出意外现在大概已经送到了。
她点的是恬恬最爱的草莓西米露，只希望它现在还没凉，因为凉了西米容易坨在一起，会大大影响口感，而且也不好热。
萧枳和店主道完谢，拎着店主为她特意准备的礼品袋往学校方向走。
盛满春天气息的绿道，她和恬恬曾无数次一起走过，她想如果廖恬恬没有转学的话，现在估计就能和她一起坐在奶茶店里，安静享用刚做好的热饮，和新出的漫画书了吧。
可惜没有如果。
三月尾巴，既不是新学期的第一天，也不是最后一天，有人成为高二新生，有人被迫走出校门，再不能回来。
沈雁落是前者，而廖恬恬是后者，两人不合时宜地忽然来到和离开，也自然而然成为云溪八中学生们猜疑的话题。
一个现同桌，一个是前同桌，说箫枳对她们的私人问题不感兴趣，那是不可能的。
沈雁落转来的第二天她就听刘天扬说，廖恬恬不是转走，而是辍学了。
因为家里的哥哥要娶媳妇，却拿不出足够的彩礼钱，好不容易磨到女方那边松口，结婚日期都选好了，可女方父母却忽然变卦，狮子大张口，说还要再加一万块才行！
一万块不是大风能刮来的，尤其放在那个年代，有些普通家庭甚至一年也攒不满一万块。
而廖恬恬家的一万块，是原准备给她读大学用的。
现在大学不读了，他哥娶媳妇要紧，所以恬恬甚至可以不用念完高中，提前为家里分忧。
“一万八！竟然因为一万八就给女儿卖了！！”
当天晚修铃响前，刘天扬提着里脊肉饼从楼梯口晃过来，碰见上厕所回来的箫枳，瞬间捂着嘴忿忿大叫起来。
箫枳示意他小点声，刘天扬便立马压低声音说：“我就给你一个说了，你可别往外传。”
短短半天时间，这家伙不知怎么就把彩礼金额精确到千位，大抵是从娇娇那听的墙角。
但毕竟是个人私事，娇娇既然没当堂说，那他们也最好不要散播，尽管班里好奇的人不少。
当天晚修结束，箫枳去了趟廖恬恬家，可敲了很久的门都无人应答，萧枳便知道，恬恬大概率是已经搬走了。
下楼的时候遇上恬恬邻居，得知这房子原来已经卖了，好像是搬到了城西的郊区，那里房租便宜，而且开了新厂。
恬恬父母说要去那边发展，带上恬恬一起，意味不言而喻。
少一张白吃的嘴，多一双赚钱的手，里外算下来就是两份收益。
还是刘天扬消息灵通，路子不仅多还杂，横跨五湖四海，囊括三教九流，认识的人绕云溪八中三圈估计都不止。
比如城西新开的厂子，刘天扬某位哥就在那里上班，托他的福，箫枳顺利和五天前“哄骗”自己说她马上就会回来的失联人口——“廖恬恬”通上了话。
“放假我去找你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