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可以回去了。
萧枳收拾好书包,瞅一眼教学楼外灰暗的天空,最后检查了一遍还有没有什么东西落下。
弯腰翻东西的时候无意间瞥见旁边沈雁落的抽屉。
干净、整洁、空旷。
只有几本书,一沓纸,和一把雨伞。
云溪每年的梅雨季都特别漫长,小雨淅淅沥沥,绵绵不绝,虽然今天下午难得出了点太阳,可到了晚上,天空阴下来后,又立刻开始打雷。
狭窄的街道,路边局促地停着辆黑色奔驰,高大又气派,密不透风的车窗里似乎有人在争吵。
闪电乍破,雷声骤起,雨点砸向车窗,却敲不开一丝缝隙。
“我不同意你住宿。”
女人的声音不容置喙,她坐在驾驶座上,不去看旁边人的脸色,只是一边看手机消息一边发号施令。
不过副驾上的人同样没给对方一丝眼神。
“哦。”
“我只是通知你,没有要征求你的同意。”
驾驶座上的女人眉头皱起来,反手扣住手机,终于朝沈雁落看去,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质问她道:“我不同意你怎么住宿!还有,你放着家不回干嘛非得去住那个破学校?”
声音拔高一截,沈雁落觉得闷得慌,将车窗开了个缝,狂风便卷着骤雨穿过缝隙,打在她脸上。
“住学校方便,节约时间。”
沈雁落如实回答,头偏向车窗,迎着雨道:“而且住宿申请表我已经交了,我爸签的字。”
“你爸?怎么又是他?沈清洲是糊涂了吗?!”
沈雁落没说什么。
父母关系自搬来云溪后便恶化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现在离离婚只差一步之遥,羁绊不在沈雁落,而是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财产分配。
就比如苏蓝今天晚上来接沈雁落,但并不打算在家待,她的计划是和沈雁落简单在外面吃顿饭,送她回去,再顺便上楼取点东西。
不会留宿的。
沈雁落心里清楚。
搬来云溪的第三天苏蓝就跑回了海城,那里有她的房子、工作、朋友,有属于她的一切。
之所以今天来还是因为接到沈清洲出差的消息。
“更年期糊涂也正常,妈你不是也总把U盘落家里吗?”沈雁落平静地说。
其实和沈雁落吃饭才是顺便,苏蓝这次回来主要是为了取U盘,那里面有她客户的重要信息。
苏蓝决绝道:“总之我不同意!”
沈雁落无动于衷。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别瞎折腾,你跟你爸来这破地方本身就是个错误!”
苏蓝气急败坏地将头扭回去,喘了口气又说:“等那件事风头过去,我再想办法给你转回去。”
雨似乎下得更大,可沈雁落却像是已经习惯了雨声,没有丝毫反应。
“你听见了没有?”
“我不回去。”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回去!”
沈雁落执拗地说,宁可雨点砸在脸上也决不扭过去面对苏蓝。
“留这干嘛?这里的师资条件能跟海城比吗?而且你高考怎么办?留在这你高考就废了!”
可沈雁落却说:“在哪都是一样学。”
“怎么会一样?!”
苏蓝猛地拍了下方向盘,汽车像是听到她的话后立刻出声反驳,“嘀嘀嘀”狂叫起来。
等到汽车闭嘴后沈雁落才说:“我只是觉得住宿能省去路上没必要的时间,避开没必要的人。”
“哼?”
苏蓝冷笑一声。
如果说先前的对话只是在沈雁落耳边敲锣打鼓,那么接下来说出的话就是火种,直接引燃了深埋在母女间的信任炸弹。
“好啊,住宿好啊!住宿没人管,自由自在,多方便和别人鬼混啊!”
“妈!”
沈雁落喝止住她,惊愕地望向被自己气到疯魔的女人,难得哽咽地咽了口唾沫。
“原来你一直不相信我。”
“一码归一码,你现在非要住宿我难道不该怀疑吗?”
“所以你就是不相信我。”沈雁落咬着牙再度重复。
空气重归平静,苏蓝又一次靠回座椅,语气恢复至开头的冷淡强硬,时间仿佛倒流,可窗玻璃上的水渍却连绵不断地冲刷着污垢。
“我相信你。”
苏蓝冷静下来说:“撤回住宿申请,我就相信你。”
可有条件的相信算什么信任?
最后沈雁落下了苏蓝的车,没回家,开始在暴雨里狂奔,跑累了,就在马路牙子边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
她甚至不必找。
水泥墩子上的土早就被暴雨冲刷得一干二净,没有烟头,没有灰尘,没有沈雁落介意的一切脏东西。
雨水把她浑身上下洗了个遍,从头到脚,由外到内。
终于干净了吗?
沾在手上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
如果是汗水的话她为什么会感觉到冷?可如果是雨水的话,又为什么是热的?
一个简单的问题搅得沈雁落脑壳生疼,而此时,头顶的雨却忽然停了。
是天要放晴了吗?
沈雁落喜欢晴天,可沈雁落还没哭够。
她扬起沾满雨水和泪水的脸望天,却看见天空被阴影遮住,雨伞下,一张清秀的面庞睁圆了眼睛,呆呆地望向她,呆呆地为她撑伞。
“沈雁落,就知道你没带伞。”
沈雁落之前从来不相信命运。
沈清洲靠知识脱贫改命,苏蓝凭本事把握自己的命运,父母从小便教育她一切都要靠自己争取。
沈雁落不求有人为她撑伞,可萧枳却还是命运般找到了自己。
或许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她和萧枳间有冥冥的缘分牵引,缘分到了便成了,缘分未到便散了。
沈雁落有段时间一度这么天真的以为,可到头来却发现果然是自己错了。
就应该再多争取一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