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醒来后，赵小花戴了顶草帽，拿上镰刀便去割马蓝叶。

做染料的第一步便是沤制靛泥，将马蓝的嫩茎叶，捆成小束，压入坑里，泡个三五天。

而马蓝长得最多的地方，就是大黑山旁边的那河沟里。

割着茎叶的赵小花忽然听到几道小孩音，随后便看见拐角处小路上出现七八个小孩子，一个个瘦得脸骨高突，发乱如草，一坨一坨的缠着在一起。

见到赵小花，一个个神色紧绷，有胆子小的更是吓得后退藏在个子高的身后。

“婶...婶子。”站在最前面，也是最高的男孩神色怯怯地喊着人，他们刚来这个村，一点事都不能做错，遇到人必须喊人。

赵小花记得这孩子，叫石头。

有次她带着刘守去县里看腿回来，期间下了一场雨，雨后的路湿沥沥的，板车陷在了泥坑里，无论她怎么推都推不起来，最后是去县城做工回来的石头帮她把刘守背回了家。

赵小花应了一声，瞧见他们手上的菜篮子都是五行菜，指了指身侧的水芹菜，“这些嫩尖尖都能吃，小沟里也有不少的螺蛳。”

听到有螺蛳赵小花看见他们眼神明显亮了，自觉不在多说，往后退了一步，继续割着马蓝叶子。

石头见赵小花不再看他们之后，一个牵着一个来到河沟边，折了几根柳条将五行菜捆上，便开始摸螺蛳。

山坳村虽然有河沟有湖泊，但河沟夏季易枯。湖泊里汉子孩子热得慌会去洗澡游泳，妇人们更是时常会去洗衣。

弄到最后，几乎没人养鸭，螺蛳越来越多，有人实在馋肉到是会捞些回去，也只是撒点盐，味道不怎么好，还都是沙，大多数都是吃两回就不吃了。

沟里的水只到脚踝，赵小花倒是不担心。

几个孩子分成两队，一队摸螺蛳，一队掐水芹嫩尖尖。

其中有个孩子看起来约莫四五岁，赵小花见她因为掐不赢旁边的小孩，便绷着小脸努力的掐，可还是没掐赢，眼睛都红了，与她家刘玉干活的样子一模一样，看得她心中软软的。

刚捞了把螺蛳，直起腰的石头见赵小花盯着自家妹妹看，脸上还露出奇怪的笑容，心中吓得一个咯噔，强装镇定喊道：“小玉，你掐得太慢了，过来捞螺蛳。”

赵小花没想到竟然连名字都那么像。

而小玉听到能捞螺蛳，连忙将水芹嫩放在篮子里，急急跑了过去，头上的小发髻一颠一颠的，跑过去后先是挽起裤脚，然后乖乖站在石头身边，小手在水里一把一把的抓着螺蛳。

接下来的几天里，赵小花只要到河沟边割马蓝叶都能遇到这几个小孩。

第一天小孩们还是用菜篮子，第二天更是背着背篓来装水芹菜。

赵小花扫了眼，竹背篓很新，像是刚编出来的，最重要的是这蔑条间的空隙很小，这师傅手艺到时不错。

她心里一动，“你们那里有人会编细篾凉席吗？”

刘守和刘玉爱在床上跳，两张凉席一张中间竹蔑断了，一张是边边被掰断，时常刮蹭到皮肉。

一群小孩从水里抬起了头。

“....我，我阿爷会编。”小玉答道，怕赵小花不相信，急忙证明，“真的，我没骗你婶婶，我阿爷什么都会编，凉席，簸箕，筲箕，竹筛都会。而且我阿爷收的很便宜，一床凉席只要五斤糙米。”

听到一床凉席这么便宜，赵小花心狠狠一颤，要知道一斤糙米才五文钱，五斤糙米统共二十五文，而县城的凉席最低都是五六十文。

到底是老天让她重来一回，赵小花原是想借着买凉席的名义送点粮食给流民他们，哪能想到竟成这样。

见赵小花不说话，小玉还以为赵她嫌弃贵，急的眼泪都掉了，“婶子，我没骗你，这竹席真得不能再便宜了，我们还得去买竹子，我阿爷也得编上两天才能编出一张。”

算下来，一天才赚几文钱。

石头扭头瞪着小玉，厉声呵斥：“不准哭，给我憋回去。”阿爷教过他们的，买卖凭公道，哭穷不算数。

猝不及防的呵斥声音不仅吓住了小玉，也惊醒了赵小花，看着对小玉横眉冷眼的石头，她开口道，“我没有嫌贵，这样吧，我用糙米换两床凉席，需要的竹子你们就到我家竹林里砍，可以吗？”

小玉和石头扭头错愕看着赵小花，眼睛里全是茫然，似乎没想到这人竟然如此慷慨。

旁边小孩们见状，纷纷投去羡慕的眼神。

官府只给他们每家发了五斤糙米，这几天只要修房下工后，家里的大人更是齐齐出动，去山里，荒地里到处的找野草，多吃点野草好歹也能熬久一些，能坚持到做工赚钱。

周围人都在嘲笑小玉他们家只剩一个老头带着两个娃娃，才第三天，人家就能凭着手艺赚粮食。

“我得先回去同阿爷商量一下。”石头没点头。

赵小花也知道眼前的是小孩，“好，那我明天在这里等着你们的消息？”

石头他们背着野菜和螺蛳回去时，刚好撞见一个赤着上身的高大汉子从他们家草棚里走出。

汉子肩背宽厚隆起，结实的胳膊粗壮得几乎比他腰杆还要粗，从他身边经过时，石头下意识屏住呼吸，不自觉向后退了两步。

汉子步子大，不过片刻便到隔壁土墙上，抡着石锤一下又一下捶打着土墙，古铜色的皮肉在日光的照射下，泛着亮光。

石头回屋后瞧着正在编背篓的王阿爷，好奇道：“阿爷，刚才那人来做啥？”

说起这个，王阿爷慈祥地看着自家大孙子，阴沉了许久的语气也带着几分畅快，“那后生觉得我编的竹篓好，想叫我帮忙编两床凉席。我说是五斤糙米换一床，那后生是个好人啊，便说竹子这些去他家竹林砍就是了。”

石头瞪圆眼睛，惊讶的看着王阿爷，“这家也要编两床竹席！”连忙将赵小花请他们编竹席的事解释了一遍。

“如果没猜错的话，你们遇见的那善心娘子应是这后生的家里人。”王阿爷点着头道，看着不远处埋头苦锤的汉子，“那汉子叫刘建柏，你明日去问问拿善心娘子，认不认识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