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轮到段生嵘噤声了。
听见对面传来云皎皎的声音,原本翘着二郎腿,在一边幸灾乐祸看戏的钱渡一个应激,收回腿,坐直!
他把电话从段生嵘手里抢过来,大大咧咧地笑声传过去,听见他问候:“好嫂子,你也在祝时跟前儿呢?”
对于钱渡这个人,金发实在亮得炸眼,一派吊儿郎当的模样,心思不够深,云皎皎心里对他的印象倒是还行:“钱渡,热心市民的锦旗最应该颁给你才对。帮了这个帮那个。”
闲得蛋疼。
当年,段生嵘剑走偏锋,为了留下云安,把云家人得罪了个遍。算计她姐,送她弟弟进ICU。水火不容。
段生嵘不好跟云皎皎说什么,只能任由钱渡周旋:“好嫂子,您行行好,就当没听见这通电话。回家了也别为难我兄弟,算我求好嫂嫂了。”
祝时在对面连连点头。
“当然。”云皎皎笑了笑,缓了语气。
“不、行!”她啪地挂断电话!
车里空气凝固,祝时压根不敢看她。
云皎皎抿唇,转头指着他发脾气:“我警告你,不准再给段生嵘透口风!小心回家吃板子!”
“是是是!”祝时抓过她的手亲了一口,插科打诨:“我再不听你的话,你就给我的屁股打开花!”
从他温暖宽厚的掌心抽回自己的手,她吩咐:“回家。”
–
电话没了音儿,钱渡又恢复了懒散模样,随意拨弄额前碎发,偏头见段生嵘低头扣着手机,一声不吭。
像一个绝望的怨夫。
钱渡看了直笑。心里发嗤,一个赛一个得没出息。
“别盯着你那破手机不眨眼了。”钱渡说话没顾忌,直戳人心窝子,贱嗖嗖地:“人小姑娘当初钓你的时候你不听劝,上赶着给人家当地下情人……哦,不!现在你老了,人家也不愿意要你了。想叫你老情人却发现你连个情人的身份都算不上。”
段生嵘习惯了沉默寡言,少有的情绪波动全系在了云安身上。
偏偏钱渡收不住嘴,非要把人捅成鲜血淋漓的筛子才肯罢休:“人家踹得你,毫不留情。逗你就像逗猫狗一样。嘬嘬嘬,你屁颠屁颠的过去,踢你一脚,你在地上打个滚也不怪她。你说说你,大老爷们儿一个犯什么不好,非要犯贱!”
段生嵘没听进去他的话,执拗地回:“她没有不要我……”
叫钱渡听了直摇头,扯过另一桩话头站起身往外走:“她有她姐姐护着,再加上吃里扒外的祝时,人家高枕无忧。我看啊,你想找到人,难喽!”
办公室的门一开一合,重归于寂。
段生嵘闭眼,颓丧地垂下头。
今夜发出去的消息,依旧是石沉大海,没有回信。
–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洁白的窗纱,朦胧打进卧房。急促的电话铃声尖锐吵闹,一截白皙的手臂自暖烘烘的被窝里面伸出来。
床头有两部手机,一黑一白,云安眼都没睁开,窝在被子里,小手在床头乱摸一通。随意拿了一部手机过来,是白色的那部。
手缩回耳朵边,电话都是反的。她懒洋洋的声音钝闷含哑:“喂……喂……”
并不是这个手机来电话了,铃声还在响。
被子掀开一角,她毛茸茸的脑袋露出来,小模样迷迷瞪瞪的。白色的手机被她随手丢到一边。
嘴上打着哈欠,困意将她拉回了深渊。
铃声还在坚持不懈的响。云安眯上的眼睛猛然睁开,手背抹去嘴边不存在的口水,她支起身来靠在床头,拿过黑色的那部手机接通。
“喂——”她尾音拖了很长。
打着哈欠捂嘴,余光瞥见手机界面上“师父”两个字,心里一凛!两手果断把手机一抛,被角一扯,把头蒙住,躲回自己的窝。
瞬秒,手机里传来大吼:“云安,你个死丫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睡,任务呢?进度呢?我放你回去你就这样消极怠工?还能不能干?不能干就滚回来!有的是人接活!老娘收徒这么久,没带过你这么差劲的徒弟!简直……”
师父有张随时随地发炮的嘴皮子,她从小领教到大,骂人带词不重样。没有五分钟,她师父骂不爽快,气也出不顺。
索性,她再睡个五分钟的回笼觉好了。
算准时间,五分钟到。
云安彻底清醒,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只露个脑袋。电话那边的声音逐渐消失,她眨眨眼,清了下嗓子,拿过黑色手机递到耳边,小心翼翼开口:“喂……师父。”
“你个臭丫头,赶紧给我行动起来!!!”怒呵狮吼快要震破她的耳膜!
–
一阵风掀过。
云安抬手掏掏受了工伤的耳朵,与面前精神病院的破败大门面面相觑。
嘎吱——
这破败的大门吱吱呀呀的不断轻晃,仿佛一脚便能给它踹折,踹得粉碎。可那门上的锁却是格格不入,看着比任何物件都要新些。
冷风拂过,吹起棕色大衣衣角。云安把自己裹紧了些,吸了吸鼻子,抬脚往精神病院里面去。
整个院落静悄悄的,鲜少有人出现,瑟瑟的冷风灌进走廊,微小的沙尘飘在空中,迷了她的眼睛。
再睁开来,硕然一张胖脸贴面!死气沉沉直勾勾地看着人。
她本能地眼神一戾,握拳,后蹬脚……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赶在云安动手前,一个铁锹抡过来,把胖子掀翻在地!
这个铁锹——有、力、气!
人倒地不起,云安收回了要进攻的拳头,与面前拿着铁锹,穿着病号服的女人对视。
她淡淡开口:“苍雪师姐……”
铁锹竖直与地面接触,苍雪一手支着铁锹把,一手把自己的乱刘海往后撩,还神经兮兮地嘿嘿一笑:“小师妹,来了!”
–
生了锈的铁窗,玻璃自然也是破碎的。
云安坐在吱呀作响的劣质铁床上,接过师姐递来的茶水。临近嘴边,她又悄然把水杯放下。
里面荡了层灰。
苍雪随意支着脚坐在她对面的破床上,问说:“师父就差使你一个人过来啊?”
“是。”
苍雪:“多大了?”
“……24”
“结婚了?”
云安蹙眉:“……还没有。”
“有心上人?”
云安:“…”
“……”
“………”
心里叹气。
云安知道这位师姐不着调,但没想过她说话如此得寸进尺。深吸一口气,她开口:“师姐,还是先讲任务吧。”
苍雪看出了她避而不答的意味,鼓嘴点头又笑说:“你喊我师姐,可我比你还小上一岁呢。”
云安不言。
苍雪接说:“我这所精神病院虽然破旧不起眼,小了点,脏了点,人都怪了点,却是我的根据地。”
云安算是明白了,师姐压根没把她的话往心里去。只能顺着她的话点头:“嗯,看出来了。”
苍雪歪头,摆手又说:“师父手底下所有槐城的任务都在我手里。”
她把两只手伸出来,十根手指挨个弯下。边弯她边数:“一,二,三,四,五,六,七……目前一共有七个,你要接哪个?”
猝然凑到眼前的手指头,云安被问得怔愣,礼貌开口:“师姐随意分一个给我就是了。”
苍雪把七根手指头往云安跟前一凑:“哝,你点一根吧。”
云安局促地抬眼看她,勉强挤出笑来,抬手轻轻碰了她一根手指:“就这个吧。”
苍雪举着食指到自己面前,自言自语:“你挑了这个啊。我想想,我想想……哦!这个任务我正在做呢,一起啊。”
云安的笑彻底僵硬在了脸上。
即便来之前,师父给她打过预防针,说苍雪这孩子行事随意,让她多担待。
可是,这也太太太随意了点吧!
–
精神病院里有一个巨大的后院。苍雪左摇右晃的在前面带路,时不时看一眼身后的云安有没有跟丢。
后院中央有一颗百年老树,八个人围在一圈才能堪堪抱住老树的腰身。
云安跟着苍雪进了院门,绕到树的另一面。
是那刚开始遇到的胖男人,他被死死捆在了树干上,满身的膘肉堆在一块令人看着有些不适。他嘴里流着血,四肢摆出了诡异姿势,头低低的垂着,分不清是死是活。
云安揉了揉鼻子。
精神病院的空气并不健康。
面前倏然出现一把□□。她眼也不眨,十分自然地从苍雪手上接过。
砰的一声枪响,取缔一个人的生命。
大树枝头的乌鸦群飞而去。枪被云安收回了腰间。
苍雪蹲在胖男人跟前,确保他咽气。指尖染上了脏血,苍雪在死人的裤腿上胡乱蹭了蹭。
“任务完成了,我们该走了。”云安的声音从苍雪头顶响起。
苍雪抬头看她,面上染了笑意。起身往外去,她眼里闪着光,问说:“我很好奇,你是凭何猜测出任务内容的?”
两个人的身影一前一后离开后院。云安边走边解释:“师父从不接无辜施难的任务。而任务又普遍分为了两种,要人命的和不要人命的。或许师姐有意试探我,刚一来到这里师姐便递了把枪给我,在我举起枪准备射击的全程里师姐都没有阻拦。若他是无辜之人,有师姐这个变数在,这枚子弹断不可能取他性命。既然他死在我的枪下就说明他该死。人死任务结束不是师父教的吗?”
苍雪深深看了这个师妹一眼。
云安直觉准得可怕,分析得全部正确。
苍雪有意试探却不告诉她任务内容,看到她利落下手的模样,听到她准的令人发指的直觉,苍雪便知道为何师父会最后破例收了这个小师妹入门。
毕竟拥有超绝第六感的人最是少有,会为她们省掉许多麻烦。
云安走在前头,后面的苍雪又是一副神神叨叨的模样开口:“这刘家的老爷贪了财,害了人,边关大旱,食不供给,断了粮,送了命,他也来了断头台。害人终害己,报应不爽。他又能怪得了谁呢?”
–
精神病院的大门虚虚掩着。云安的手插在大衣兜里保暖,苍雪从病号服袖子里变出折张好的纸条来,递给她。
云安伸手接过,打开,内容过目。
【格尼桑酒店'10点晚宴'2589】
苍雪两只手互相揣在袖子里,皱了下鼻子,说:“我这地儿偏了点,你回去路上小心些。”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