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整座城在鸡鸣声中醒来。
临街茶摊的炉火噼啪作响,迸出几点猩红火星。几个粗汉蹲在檐下,就着滚烫的茶汤,大口吞咽着炊饼。
一抹杏黄娇俏的身影,自街间轻步穿过。
檐下汉子们眯眼望去,目光追着那身影一转,登时来了精神。
“哟,那不是史家小娘子么?又抱着她那堆铜铁疙瘩出城了。”络腮胡的刘三啐了一口,饼渣混着唾沫星子溅在地上,“整日捣鼓这些玩意儿,将来哪个男人要她?”
身旁一个账房模样的瘦子扶了扶幞头,压低声音道:“刘三哥,你可小声些。我听说,前几日刘通判家的郎君,遣媒人登了史家的门,你猜怎么着?竟被直接回绝了!”
“回了?!”刘三眼珠瞪得溜圆,“这丫头片子真当自己多了不得,等着文曲星下凡来娶不成?”
蹲在门槛上的老木匠一直闷头灌茶,这时忽然开口:“你们懂个屁。她爹前些年收留的那位贺公,听说从前是京城文思院的匠人!看铜铁器物,如同阎王判生死——哪儿要断,哪儿要裂,一眼便能定夺。这小娘子想是得了真传,心气儿自然高。”
“真传顶个屁用!”刘三嗓门陡然拔高,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女人家就该老老实实绣花生娃!我婆娘要是敢这般抛头露面,我非打断她的腿不可!”
话音未落,后脑勺“啪”地挨了一记大白萝卜。
“你要打断谁的腿?!”
一个系着围裙、拎着菜篮的壮实妇人横眉立目,正是刘三媳妇。
刘三脖子一缩,险些栽倒在地:“娘、娘子!你、你怎么来了……”
妇人一手叉腰,用沾着泥点的大白萝卜指着他鼻子骂道:“闭上你的臭嘴!史小娘子是替渡口的陈阿公进山测水势,那是救命的活儿!你们这群嚼舌根的,除了满嘴腌臜话,还会些什么?!”
刘三顿时涨红了脸,蔫头耷脑,再不敢作声。一旁看热闹的人也讪讪别开了脸。
妇人啐了一口,挽着菜篮转身,低声骂了句:“一群没心肝的……”
晨光渐亮,茶雾与闲言碎语,一同散在春风里。
*
葭儿抱着沉甸甸的黄铜水则,走得稳稳当当。市井那些闲话零星飘进耳里,又像晨雾一般,轻轻散了。
她迎着初升的日头,拐入通往山涧的葱茏小道。
山里的清风,可比那些闲言碎语干净多了。
时值仲春,山涧泼了新绿,草木葱茏,蓊蓊郁郁。溪水波光粼粼,宛如银练,叮叮咚咚穿石而过。
轻风穿林,她深吸一口气,草木清冽直沁心脾。又眯了眯眼,满足地轻叹一声,像只餍足的小兽。
放好水则,解开腰间布囊撒了把粟米。几只麻雀扑棱落下,圆滚滚的灰雀小脑袋蹭过她指尖,葭儿被逗得眉开眼笑:“你这小家伙,吃得这样肥。”
不多时,她转回身,看向水则。
早春的岷江水并不汹汹,却总涨得悄无声息。前些夜里,连下了几场绵绵雨,天明时江水便漫了滩涂,渔船都翻了好几只。
百家渡的陈阿公特地寻来,央她测看水势,好晓得几时可行船、几时当归岸。
葭儿此时却是发愁。无论如何摆正铜砣,铜标都顽固地偏出三度。她抬手挽起杏黄窄袖,气鼓鼓地叉着腰,盯着那根不听话的铜标。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清润如玉。
“水流遇石则激,激则生旋。小娘子这水则,未算入涧底那方青石。”
她回身看去。
老松之下,一位青衫少年自浓墨似的松荫里缓步而来。山风轻拂,衣袂微微扬起。他身形颀长挺拔,眉眼清隽干净,眸光温润沉静,恰似松下清风,徐徐而来。
她蓦地想起《诗经》里那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葭儿扬声问:“郎君既看出症结,可知解法?”
少年在她身旁站定,静望着水面生成、盘旋,“或许不必强解。此物测得是‘此刻此地的水势’,涡流亦是水势一部分。若为求‘纯净’而改之,反失其真。”
他拾起枯枝在湿泥上划了几道弧线:“岷江这段暗涡约有五处。小娘子若想助人,不妨在图卷上标出险地,提醒渔人舟子绕行。”
葭儿目光微亮:“郎君是如何知晓的?”
“比对过《水经注》与地方河工志。开春汛前,亦沿江走过三日。”
这绝不是寻常书生会做的功课。葭儿心中多了几分敬佩,细思片刻,道:“郎君仁心。只是图卷虽明,却难家家传看。江上人行踪不定,终究是传布不广。”
苏辙抬眸,眼中露出真切的兴趣。
“老船工教的是看石痕。”葭儿抬手指向崖壁上的赭色水线,“你看,那便是涡流常年卷沙所留。我想,若把这类辨险之法编成口诀,让船家行船时吟唱,或许比图卷更能传开。”
山风穿松而过,簌簌作响。
他静听片刻,微微拱手:“是我想得浅了。小娘子所言,是真正的救人之法,受教了。”
葭儿没想到他会这样郑重,眼睛一弯,笑意清亮:“郎君客气了。”
那一瞬,山涧跳跃的光恰好落入她眼中——
像林间初醒的小鹿,又似一滴晨光,滴在清泠泠的山涧里。
清澈、灵动,带着未染尘嚣的鲜活生气,直直撞入他眼帘。
许是那一缕晨光太过耀眼,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喀啦——!
上游炸开一声闷响,撕碎了山涧的安宁。
两人循声望去。前日被雨冲松的枯木被春汛裹下,卡在青石间,水流骤然受阻,登时掀起一人多高的浊浪,绞出一个狰狞涡口。
几乎同时,下游传来孩童的尖叫!
一个摸石螺的村童被回流水一扯,踉跄着跌进深水,直往涡心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