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上巳节。葭儿原是不想出门的。
奈何爹爹一早便来叩门:“丫头,你在药坊忙活好几日了,难得今日歇息,随为父出去走走可好?”
葭儿“吱呀”一声拉开门,扁着嘴嘟囔:“爹爹,往日我想出门,你总让我在家陪着。今日我乖乖待着,您反倒把我往外赶。”
史瞿被她噎得笑出声,伸手轻点她的额头:“你这丫头,惯会拿话堵我。”
笑罢,他话锋一转:“对了,中岩书院的王方先生,今日在家中设曲水流觞宴,你可愿随我同去?”
葭儿心里明镜似的,瞬间晓得爹爹本意,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那都是文人雅士、乡绅官吏饮酒赋诗的场合,我去做什么?爹爹莫不是想借机叫我去相看人吧?”
心事被一语戳破,史瞿讪讪道:“这眉山城中的俊秀才郎,今日多半都会赴宴……”
葭儿摆摆手:“爹爹自去便是。我也出门,去蚕市上逛逛。”
去年逛蚕市的景致,她还记得分明。长街上蚕种桑条、织机农具、花木果蔬、香药珍玩一应俱全,处处酒旗招展,笙歌不绝,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最诱人的,是去岁尝过的青糍巴。鼠曲草和米蒸就,色如碧玉,内里裹着红糖、豆沙与芝麻,一口咬下,软糯香甜,齿颊留香。
单为这一口滋味,今日也值得走上一趟。
史瞿似不经意地补了一句:“你还记得王先生家的弗娘吗?幼时你们常在一处玩耍的。她如今嫁与苏明允公家的子瞻,今日她同苏家两位郎君,也要赴这场雅宴。”
听见“弗娘”二字,葭儿眼眸倏地一亮。可转念一想,宴上皆是应酬吟咏,人多喧嚣,怕是难以好好叙话,便叹道:“改日我再专程递帖拜访弗姐姐罢,今日人杂,恐说不上几句贴心话。”
史瞿见劝不动她,只得无奈一笑,自行往曲水流觞宴去了。
葭儿对镜理好妆容,换上月白罗裙。行止间隐隐露出一点红袖,清丽灵动。
到了蚕市,先寻到糍巴摊,买了两枚咬入口中,又软又糯又清甜,和去岁尝时一个滋味,半分没差。
她笑眯眯地连声夸赞,摊前大娘被这软乎乎的模样逗得眉开眼笑。
抬眼四顾——
鼓乐喧天,彩舆缓缓过街,青衣神像端坐其上。农妇捧茧献供,喜滋滋领回红纸包着的新蚕种。孩童追着糖画货郎跑,笑声响亮,惊飞檐下雀鸟。
长街上,彩棚连成片,人流织成网。吆喝、杂耍、醒木声此起彼伏,混着糖糕甜香,熬成一锅浓郁滚烫的人间烟火。
葭儿立在人潮中,鼻尖是桑芽的清鲜,耳畔是市井的喧闹。
忽然觉得,这毫无修饰的、热腾腾闹哄哄的人间烟火,可真好啊。
她慢悠悠踱向一旁的蝈蝈摊,心里暗自好笑:爹爹这会儿,怕是正忙着打量哪家才俊呢。
*
山腰流杯池畔,史瞿确实在打量。
手中漆杯已添过两回酒,他却未饮几口。几轮应酬下来,与人拱手寒暄,面上始终挂着温和得体的笑,心底却已泛起几分倦怠。
早知人情周旋如此耗神,倒不如随女儿去逛那简简单单、热热闹闹的集市。
当年在京为官数载,于这庞杂的人情网里,他终究算不上游刃有余。
他浅啜一口酒,目光不自觉地落向席间焦点——苏家兄弟身上。
兄长苏轼谈笑间,如朗日行空,碧海生波,光华耀目;其弟苏辙静坐一旁,却似松间落雪,月下横琴,清辉内蕴。
漆耳杯顺着曲水缓缓漂着。诗文唱和间,兄长风发泉涌,弟则珠玉深藏。一炽一静,相映生辉,风姿卓然。
满座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
席间已有低低议论,掩在广袖杯盏之间:“难怪张益州对这兄弟二人青眼有加。以张公这般高识宏才,竟如此推许,此二子绝非池中之物。他日风云际会,前程不可限量。”
一番风雅诗文唱和罢,话题便转去了今春汛后城外那段淤塞的古渠。有人怨官府拖沓,公文往返耗时;也有人一时热血,提议联名上书陈情,递往州府。
一片纷杂议论里,苏辙忽然开口。
“那段古渠,晚辈上月途经,曾实地看过。”
席上目光齐刷刷聚到他身上。
“淤塞根源,不在渠身,而在上游天平石。山民垦荒渐广,林木砍伐殆尽,坡土失了根系依托。每逢大雨,泥沙随山洪而下,淤积河道,渠道故而壅塞。并非渠道本身有弊,实则源头水土失护。”
座中一位州府属官捻须问道:“依子由之见,当如何处置?”
苏辙微微欠身:“春耕在即,水源关乎一年生计。可依《营缮令》以工代赈,募集青壮,专清天平石下三十里淤塞最重之处。集中人力,三日便可通水,不误农时。此为权宜之计。”
他顿了顿,又道:“长远来看,当由县衙明文,与山中七村耆老约定:官府贷出桑苗、麻种,免三年徭役,令百姓于坡地广植林木,固土护坡。林木成材,收益归民;县衙每年秋检,以成活树木抵还贷资。”
说罢拱手:“晚辈浅见。治水,在通水流,更在通人心。官民两便,方是长久之计。”
席间几位属吏听了,皆是暗自点头。
史瞿细细打量着苏辙。
钱、粮、人、时、效。
这少年,五件事,全点在了关窍上。
“以工代赈”安民心,“贷苗折抵”防贪惰,“免徭植林”谋长远。没有半句书生空谈,全是沾着泥水、落地可行的实务。这哪里是席间闲话,分明是可以直接入卷施行的理政方略。
他当年在京中任职,见过太多华而不实的策论,往往都栽在三句要害上——钱粮何来、何人督办、何以验效。
此子若入仕,不该去翰林润色太平,该去户部算账、去工部督造,去一切要直面民生实务的地方。
史瞿目光掠过苏辙沉静的侧脸,忽然想起家中药庐里,那个为一枚铜榫差了分毫,便能耗上整日的女儿。
这股“较真”的性子,倒是一路人。
*
暮色渐浓,宴散时分,众人陆续告辞。
苏轼身为王家女婿,少不得要留下照应宾客、打理收尾,一时走不开。
苏辙便独自告辞,步入沉沉夜色。想着母亲铺中正要新样,便顺路往蚕市方向去,想再挑几匹合意的织锦。
天,彻底黑透了。
彭祖祠前,九层灯山立在夜色里,数百盏彩绢宫灯亮得晃眼,赫然成了全场唯一的焦点。
“咚——!咚——!咚——!”
三通沉鼓落定,满街喧嚣瞬间噤声。万众仰头,屏息等着。
灯山缓缓转动。齿轮轻轧,带着彭祖采药、仙女献寿的画卷一层层流转,灯影迷离。
然而,那美妙的转动只持续了半圈——
“嘎吱——咯!”
一声锐响从灯山腹内炸开。
第三层骤然卡死,整座灯山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顶层烛火被震得连熄大半,“噗噗”几声,光华骤暗。
人群“哗——”地一下骚动起来,议论声嗡嗡四响,满是焦躁与惊疑。
主事灯官白发散乱,急得满头是汗,连声嘶吼:“去找灯匠!快!”
几名吏目慌慌张张四散奔开,像几只没头蚂蚁,扎进了涌动的人潮里。
苏辙恰也在灯山前。
一片混乱中,他上前两步,微微侧首,凝神细听。卡顿的声响极短、极促,他默数着节奏,脑中也飞快勾出灯山内部的传动之形。
“劳烦查验第三层第一组偏心联动。”他朝那焦灼的灯官微微拱手,“并非断裂,应是偏心销微有塌形,以致卡死。”
主事灯官眼前一亮:“快!就按这位郎君说的查!”
吏目应声钻入灯山底部,在昏黑里茫然摸索。
葭儿立在人潮另一侧,见他们已有方向,便缓步走近。只一眼,便盯住那半隐在油污里的铜销。
灯火一晃,那铜销顶端一道细微却分明的塌陷,清晰落进她眼中。
“这里。”她朝旁侧持着工具的吏目伸手,“平口钳。再要一片薄紫铜片,越薄越好。”
吏目下意识便将东西递了过去。
葭儿随手将衣袖挽至肘弯,探臂而入。
苏辙立在不远处,望见那抹利落的白色身影,一时怔住了。
狭仄空间里,她手腕极稳,不见半分颤动。不过三五个呼吸,已将那毫厘形变轻轻矫正,又以铜片垫实间隙,补全了那处致命误差。
手臂上沾了些灰黑油污,她却浑然未觉,只静静收回手。
“再试试。”她退开半步,将工具递还。
吏目深吸一口气,握杆用力推下。
“嗒。”
一声清响,自灯山深处传来。
下一刻,僵死的齿轮发出沉缓的“轧——”一声,如冰河解冻,慢慢转了起来。
“亮了!点火!快点火!”
旁边吏目狂喜大喊,举着长引火杆,眼疾手快,将熄灭的灯盏一一点燃。
“呼——”
第一层亮了。
接着是第二层、第三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