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层灯山次第绽放,光华轰然倾泻,宛如星河倒悬。
彩绢画卷层层流转。宽袍彭祖在云中徐行,采药仙女衣袂翩然。整座灯山,在这一刻,骤然“活”了过来!
光瀑照亮每一张仰起的脸,将惊愕尽数染作狂喜。
人群爆发出震天欢呼,声浪几乎掀翻夜空。
主事灯官激动地拨开人群,声音都在发颤:
“神乎其技!神乎其神啊!方才指点路数的郎君、动手修缮的小娘子,请受老夫——”
话音未落,便被漫天流光与震天欢声彻底吞没。
灯山流光溢彩,长街恍如白昼。
葭儿立在一片璀璨喧腾里,望着众人欢悦的面容,心底漫开一阵踏实的欢喜。
忽然,她察觉到一道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静静地落在她身上。
她抬眸望去。
那一瞬,他的视线也正穿过晃动人影、浮动光尘,直直迎上来。
周遭鼎沸的人声、流转的光影、所有的喧嚣与繁华,仿佛都在这一瞬退远。
往来穿梭的人影模糊成虚色,唯有彼此清晰。
苏辙站在光河这一端,只觉时间都似停住。
他犹豫片刻,终是拨开人群,朝她走去。
九层灯山在身侧流转,将周遭染成一片如梦似幻的华彩。青衫拂过流光,恍若穿行于一场绚烂梦境。
葭儿望着他踏光而来,蓦地呼吸微促。
他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灯山流光落在他肩头,她的影子,一点一点,落进他的影子里。
“好久不见。”她弯起眼睛,笑容明澈。
苏辙见她臂上沾了污痕,没说话,只默默从袖中取出一方素色手帕,递到她面前。
帕子叠得齐整,边角绣着一枝浅青竹,很是干净。
葭儿看了一眼,犹豫一瞬,到底还是坦然接过。
“多谢郎君。等我洗净了,再还你。”
“好。”
她垂着眸,只捏着帕子一角,轻轻拭去臂上的尘污。
苏辙的目光落在她垂着的睫羽上,那上面沾着细碎光尘,随着她的动作,轻轻一颤。
她收好帕子,抬起眼,大大方方地看向他:“山涧一别,还未请教郎君姓名。”
他一怔,没料到竟是她先开了口。
随即微退半步,敛衽端正一揖。青衫衣袖带起一息风,搅得周身光尘轻轻浮动。
嗓音温润,清沉低缓:“在下苏辙,字子由。”
她缓缓屈膝,端正还了一礼:“苏郎君,别来无恙。我名史伊葭。”
他眸光倏然一动。
“史娘子,幸会。”
灯火次第亮起,两人并肩,沿着长街缓步而行。喧嚣被抛在身后,夜色温柔地裹上来。
葭儿走在他身侧。街市喧闹,人流往来,偶尔有玩闹的孩童或步履匆匆的行人险些撞上,他总是不经意地侧一步,将她护在里侧。
快到街市尽头,灯火渐疏,喧闹渐沉。
两人一路闲话漫谈。
葭儿提起:“其实我早听过你的名字。你们兄弟二人,在眉山很有名。”
苏辙淡淡道:“是我沾了兄长的光。”
“不是的。”她轻声驳回去,“是因你自身的才学。方才那灯山,不也是你先听出症结所在?”
“算不上什么功劳。是史娘子巧手,才让灯山复明。”
他这样一味谦逊,倒叫葭儿心里生出几分不服气来。她忽然站定不走了,苏辙也随之停下,回身看她。
葭儿抬眼望他,笑容纯净:“郎君也太谦逊了。我觉着,你博学多识,又沉稳心细,本就十分厉害。”说着,杏眼微瞪,“可不许再驳了。”
灯火在旁侧明灭流转,柔光拂过她的发梢、额间,愈衬得眸如点漆,笑靥如花。
他别开眼,不动声色地敛去眼底微澜。
“好。多谢史娘子夸赞。”
葭儿想起白日父亲提过的事,又问:“你今日,可是在王先生家的曲水流觞宴上?”
“是。”
“所以,子瞻郎君是你的兄长,弗姐姐是你嫂嫂喽?”
“嗯。”
她迈步继续往前走,语气轻快:“今日爹爹原本也要我同去,我嫌人多嘈杂,便没去。改日我去寻弗姐姐时,正好把帕子还你。”
“好。”
“欸?你说话只爱说一个字吗?”
苏辙被逗笑:“不是。”
不觉间,已行至江边。
夜色如墨,浸染四野。溪岸梨林似覆了一层新雪,微月悬空,清辉如纱。风过处,落英簌簌。几点流萤贴水绕花,光点忽明忽暗。
二人并肩立在石畔,听溪水潺潺,看花影随波轻轻晃荡。
女子白衣胜雪,红袖如霞;
男子青衫如月,玉立如松。
两道身影相映临水,双双映在波心,清浅如烟,人景相融,宛若画中。
远处石径间,偶有轻蹄踏石,细碎如铃,淡淡随风飘来。
葭儿望向对岸溪畔,隐约可见三五游人,正依着上巳旧俗,折柳蘸水,俯身掬泉。
清水涤尘,流水寄愿。这古俗里,原藏着人间最清澈的祈祝。
她心有所动,走到溪边,蹲下身,素手掬起满满一捧,水珠从指缝漏下几滴,凉凉的,痒痒的。
她站起身,捧着那汪清泉,缓步走回他面前。
苏辙已自觉地摊开掌心。
“我知道,要伸手。”
葭儿再也按不住嘴角弧度,指尖轻倾,一捧清冽春水淅淅沥沥落入他掌心。
她笑眼弯弯,似人间四月天:“春水祓秽,谨祝康宁。愿君,春和景明,万事顺遂。”
苏辙看着她的眼睛,心头一跳。
溪水清凉,他缓缓收拢手掌,像握住了一整个春天。
他温声回祝:“上巳佳辰,祓除百厄。愿娘子,无尘事萦心,有清风拂面。身如彭祖之安,福似三娥之绵。”
江风恰在此时拂过。梨花轻落,掠过两人身影,坠入水波,缓缓漾开涟漪。
簌簌白梨花雨中,苏辙凝眸望着她,缓声开口:“现下,轮到我来问史娘子,可好?
葭儿轻轻点头:“好。”
“你自幼在眉山长大么?”
“对。”
“懂医术?”
“对。”
“是令堂所教?”
“对。”她顿了顿,又添上一句,“还有外婆。”
本想学着他方才那样,一字一句礼尚往来,到底还是按捺不住好奇,抬眼望他:“你怎知道?”
苏辙并未作答,只继续发问:“爱吃麦芽糖?”
“嗯。”
“爱吃杏仁与肉脯?”
“是。”
“幼时爱玩迷藏?”
“……”
葭儿彻底没了脾气,微微歪着头,眼底盛满认真又困惑的光:
“苏郎君,我们从前……是不是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