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委实辛苦你了。”
“是有些辛苦。若能有所发现,便都值了。”她自顾自计议着,“等回来后,我就配好鼠曲草汁,去寻你。届时我们顺着车辙痕迹,一路寻过去……”
“咦?”她忽然顿住。
“怎么了?”
“你的名字就叫‘辙’,”葭儿歪头看他,“为什么取名叫‘辙’?”
话题转得猝不及防,苏辙微微一怔,跟上她跳跃的思绪:“父亲曾作《名二子说》。为兄长取名‘轼’,意为车前横木。为我取名‘辙’,是车行过后留于地上的痕迹。”
“哦……”葭儿恍然大悟,“你阿兄是车扶手,你是车印子!”
苏辙:“……”
这话倒……蛮精准?
“你为什么叫车印子?”她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
“父亲说,车行万里,功在车舆,而祸不及辙。是盼我不居功、不罹祸,善处祸福之间,行于当行,止于当止。”
“原来是这样啊。”她乌润润的眼睛弯起来,“不争锋芒,却托举全程;不居首功,却印刻来路。是个很好的名字呢。”
他微笑,“娘子解得通透。世事祸福难料,但求行止无愧于心。”
“那我们一起顺着‘车印子’去找,一定能找到。”
“嗯。”
灯下,她脸颊白皙红润,支着脑袋浅浅笑着,整个人笼在一层温柔美好的光里。
他也不知为何,只觉得身体有些麻麻的、木木的。方才分明只喝了蜜水,却恍若生了几分醺意。
*
翌日清晨,葭儿往城东施药摊走去。
晨光淡白,漫过黛瓦白墙的寻常人家。巷口几户人家门前,春花开得正好,荆桃夭夭,海棠绯绯,沾着露水,静静缀在墙根。
她快步走着,裙角粘了点露水。
行至渡口,正遇上百家渡的陈阿公收网归来,手里提着满满一桶鲜鱼,步子不快,精神却好。
葭儿笑着招呼:“阿公早。”
陈阿公闻声停步,一见是她,脸上便笑开了:“葭丫头!”
葭儿低头往桶里瞧,十余尾鲜鱼挤在一处,活蹦乱跳,鳞片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她由衷赞道:“哇!阿公今日收获颇丰啊。”
陈阿公摆摆手:“年纪大了,撒网也慢咯。葭丫头,你上回做的那个水则,可真是顶管用。还有你编的那几句水文歌诀,顺口得很咧。连我们这些不识字的粗人,听了都能记住。”
葭儿笑眯眯:“能用得上便好。”
陈阿公又指了指岸边三三两两的渔人,声音更亮了些:“咱们这群靠水吃粮的,都记着你的好哩。我一会儿挑几条肥硕鲜鱼送去史家,你务必收下,算是阿公和渡口乡亲们的一点心意。”
“好啊,那便多谢阿公了。”葭儿笑着应下。
辞别陈阿公,她沿着河堤继续往前走,很快便来到了城东鸭子坪。
鸭子坪本是城郊一片荒地,因地势低平、形似鸭掌而得名。
早些年在这儿施药的,还是几位解甲归乡的老军医。后来如史家这般的本地士绅相继出力,僧医、道医也陆续加入,久而久之,便有了这几处不成文的施药摊。
葭儿得空时,也偶尔会来此义诊、施药。
此时晨雾还没散尽,空气里一股子河滩的腥气,混着药渣的苦味。
她利落地支起摊子,又按狄飞白教的法子,悄悄留下只有秦州边军才看得懂的暗记。
环顾四周。来求医的,多是归乡的蜀地军士。日头升起来,照在他们灰败的脸上,仿佛皱纹里还塞着边关的沙土。
葭儿无声叹了口气。
朝廷更戍法下,蜀兵常年轮戍在外,几番风霜磨下来,伤的、残的、熬不动的,便一个个遣返故里。抚恤银饷时有拖欠,已是常事。旧伤一犯,请不起郎中,便只能来这种不收钱的药摊讨几副药。
她在摊前坐了一个多时辰,看了几个老兵的旧伤,又给一个流民的孩子换了疮药。
巳时刚过,她要等的人到了。
两个穿粗布短褐的汉子寻过来。葭儿见他们对上暗记,便借着写药方的工夫,将狄飞白的伤势与落脚处一一说清。两个汉子也借着抓药的功夫,与她换了音信。
事毕,葭儿收了摊,往回走。
出了鸭子坪,后脊忽然一阵发凉,像有目光黏在背上。她手心沁出了薄汗,将药箱握得更紧。
她刻意拐进几条僻巷,东绕西绕,脚步不自觉地放轻。
几番回头望去,巷陌空空,只风过檐角。
是自己多心了么?
回到药坊,狄飞白仍睡着。屋内药炉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室苦香。
葭儿替他探了探脉,较之昨日已大有好转,她才松了口气。思忖一会儿,低声向阿萍交代了几句。
做完这些,她取出那瓶刚调好的鼠曲草汁,揣在袖中,推门而出。
去城南纱縠行。
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