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风过树梢,满树楝花簌簌而落,纷纷扬扬,飘飘荡荡,像下了一场粉紫色的雪,落了两人满肩。
她透过花瓣看他,轻声问:“你……为何找我?”
“上回你提到,想要《太平圣惠方》和几块好磁石。那书我还在誊抄,过些日子便能给你。”
葭儿怔了怔,恍惚记起,水亭那一晚,她醉得迷迷糊糊,哭得语无伦次,零零碎碎说了许多话。她以为那些话像酒气一样散了,他却一字一句,全收在了心里。
那书极难寻,想必是辗转借来,再一笔一画亲手誊抄……
她鼻子一酸,喉间堵得说不出话。
苏辙面向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木匣:“磁石倒是托人寻到了几块,本打算回眉山时再给你。娘子看看,可合用?”
葭儿接过来打开,三块磁石黝黑莹润,触手微凉。她取出一块掂了掂,又从身侧抽出一根银针,凑近了,轻轻放下。
银针在掌心上方微微晃动,转了几转,渐渐慢下来。
须臾,针尖凝定,不偏不倚,直指苏辙。
那一刹,万籁俱寂。
葭儿的心猛地一跳,抬眼望向他,心底忽然涌起一种荒唐的笃定——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好像在这一刻,乾坤偏转,天命昭彰。
一瞬间,她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红着脸开口:“子由,你……你心里是有我的,对不对?”
话一出口,她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在抖,气息全乱了。
天地仿佛在这一刻静了下来,两人之间只剩风声。
苏辙怔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擂鼓,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跟上,耳尖已经红得透了。
“你说话啊……”她声音更颤了。
“我、我……”
他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接不上来。方才在茶肆里驳刘子钰时字字分明,此刻对着她,却慌乱得像个孩子。
葭儿一把攥住他手腕,指尖不由分说按上他的脉搏——
咚咚,咚咚。
急而有力的搏动猛烈地撞上她的指尖。
“你的心跳——”她试探,“有点快。”
他垂眸看着她按住自己脉搏的手,忽地笑了。
“你小的时候,也是这样。”
葭儿愣了一瞬。那些模糊的、遥远的儿时碎片,忽然在记忆里闪了一下——好像,她真的在一个雨天,给一个男孩把过脉。
她松开手,仍然红着脸,声音软软糯糯:“那、我从前是怎么说的?”
苏辙微微弯起嘴角:“你说,我是活的。”
葭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种又笨又笃定的话,确实是她小时候说得出来的。
风穿过花枝,空气里浮动的甜香柔柔地拢着两个人。
“郎君还未回答我呢。”她的声音似娇似嗔,双颊染了胭脂色,一双杏眸水亮亮地望着他。
苏辙抬手,轻轻拂去她发梢的一瓣落花,任它无声落下,归入尘土。
他定定看着她,终于开口。
“是。我思慕娘子,如舟慕水,木慕春。涸辙之鲋……慕江海余生。”
葭儿怔怔听着,眼眶一点点红了。
他顿时慌了,垂下眼:“抱歉……是我僭越了,你不必——”
“没有僭越。”她打断他。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兔子玉佩,摊开掌心,递到他面前。
苏辙低头看去——
月光落在玉佩上,泛起一层柔润的光。小兔耳朵竖着,眼睛弯弯的,像是已经等了这一刻很久很久。
他认得。那是他幼时戴在身上的,翁翁给的。后来不知何时丢了,他找了许多年,愧疚了许多年,以为再也寻不回来了。
“这……”他喉间发紧。
葭儿又哭又笑:“原来你就是这只小兔子。”
他抬起头,眼尾泛着红:“翁翁说的……果然是你。”
是你啊。
真好。
她轻轻叹了一声,将嘉州的大雨、祖母的絮语、那只藏在妆奁最深处的小兔子,慢慢讲给他听。
他静静听完,指腹轻轻摩挲过兔耳,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问:“那……你是如何想的?”
“什么?”
“你我婚事,虽是父辈之约,但我更盼此能合你心意。”他看着她,问得郑重又小心翼翼。
“你可愿……让我陪你,共度这一生?”
枝头千千万万朵花被月光照着,明明灭灭,落下的细碎光影在她脸上轻轻晃着。
相识以来所有画面在葭儿脑中掠过,如百川归海,撞出一个清晰的答案。
她望着他,展颜一笑,眸中映着满树月光。
“愿。”
一字轻如羽坠,却重若山倾。
苏辙后退半步,郑重一揖:“苏辙,定不负娘子今日之‘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