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辙,字子由。”
笔尖一顿。他抬起头来,眼底一亮:“原来是弟妹啊。”
“啊?”葭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关系打个措手不及。
他搁下笔,叉手道:“在下文同,字与可,号笑笑居士,乃子瞻、子由的从表兄。”
葭儿愣在原地,半晌才眨了眨眼。她看了看案上的墨竹,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方才还一口一个“先生”的表兄——
这世间,竟这样小。
文同将墨竹图细细卷好,递到她手中,又嘱她代问子瞻、子由安好。葭儿应下,将画轴小心收进药篓,告辞出了竹舍。
竹径幽深,风过处沙沙作响。她走得轻快,嘴角弯着,手在药篓外轻轻碰了碰那卷画轴,低头见豆豆颠颠地跟着,便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脑袋。
豆豆不懂那么多,只知道她高兴,它便也跟着高兴,绕着她脚边蹦个不停,尾巴摇成了一朵花。
离开竹编村后,天一日比一日冷。祖孙俩沿着茶马古道西行,到了洪雅县地界,路旁已是青羌人的村落与马帮歇脚的棚屋。
葭儿在路边摊子上看中一只羌纹铜铃镯,錾着云涡纹,精致小巧,想买下来寄给元汐。
摊主正替她包好,旁边几个歇脚的马帮汉子围着火塘闲聊。
“麟府那边查得紧,屈野河两岸的地,夏人越耕越往里,官府下了文书叫退,人家根本不理会。”
“没藏讹庞掌着权,哪肯退半步。听说那边都屯了兵了,开春怕是要打起来。”
“唉,好在我走的是秦州那条道,秦州总不至于……”说话那人顿了顿,自己也拿不准,剩下半句咽了回去,只闷头灌了口蒙山茶。
葭儿接过包好的镯子,在手里转了转,铜铃轻响,她抬头望了一眼北边的天。
元汐在秦州,可也是望着这片天?风大不大?手腕可还疼?
*
同一片天底下,西北的朔风已呼呼刮起。
半年前,狄飞白因军械走私案中有功,擢升秦凤路秦州都巡检使,统管秦州全境边境巡检防务。
叔父狄青如今身居枢密使,有心替他奏补一个承节郎荫官,他却婉拒了。昔日父亲狄素获罪,全靠叔父一力担责解围,这份情他一直记着。眼下武臣掌枢密,本就招来朝堂诸多非议,他亏欠叔父太多,断不该再领受恩荫。
都巡检使任上,他越发勤勉,带着麾下兵马一遍遍地巡,对边境每条沟、每道梁都烂熟于心,唯恐做得不够好,辱了叔父威名。
这日巡至马跑泉,正遇上一支商队。狄飞白勒马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为首之人身上——身形娇小,虽着男装,却分明是个女子。她正背身吩咐脚夫码放货箱,侧影被昏光勾出一层薄薄的轮廓。
“开箱。”狄飞白令下得干脆。
那身影蓦然回身。大漠昏光漫上她的眉眼,面庞莹玉小巧,鼻梁高挺,一双眸子灼灼透着机警,像深夜伏在壕沟里的小狼。
狄飞白一拍脑门,又是李元汐。
这半年来,因着史娘子所托,他在风沙漫卷处、榷场往来间,一直下意识留意这道身影。他朝她伸手,言简意赅:“税引、货单、文书,呈来。”
李元汐嬉皮笑脸连连答应,利落地递过。文书税引俱全,货担明细历历在目,全然挑不出半分错漏。
狄飞白咳了一声,扬声道:“文书倒齐,只是货瞧着有些问题。随我回帐,细细录供。”
二人前后入了帐。帐内只燃着一盏油灯,光晕昏蒙,将两道身影交叠映在帐壁上。
狄飞白还没开口,对面女子已先委屈上了:“都巡检,冤枉啊!文书官印俱全,怎还要录供?是谁先前答应过葭儿,要对我多加照拂的?”
狄飞白被她一句话堵住了。压着声,语气放缓:“我是答应了史娘子,这半年不也尽力给你照拂了?”
他这话倒也不假,李元汐扪心自问,狄飞白照拂得还不错——送厚衣送牛肉干,敲打榷场恶霸,耐心教她榷场规矩。可话已出口,气势不能输。她边揉着手腕,边盯着他:“往日的照拂我都记着,今日倒好,把我当犯人审!”
狄飞白绕回正题,“今日叫你来,不是查货。我只问你一件事。上回那条走私线路,你是如何得知的?”
“你截获了?”她挑眉反问。
“是。西夏嵬名氏竟私运青白盐与军械——蜀中那桩贺相锦案,恐非孤例。”他目光落在她脸上,“所以我想知道,你如何得知这条线路。”
“博马场三教九流混杂,碰巧听来的呗。”她答得轻巧,“本娘子聪慧,蛛丝马迹,顺藤摸瓜罢了。能截获便好。”
狄飞白总觉得这话里有真话,却不全是真话。油灯昏蒙,她的脸一半映在光里,一半隐在暗处,像隔着一层雾,看不分明。
他转了话头:“子由信里说,他和史娘子年底成婚。我正备贺礼,你可要一起?”
油灯的光晃了一下,她的脸陷进暗处,很快便笑出来:“不了。我不给她捎信,对她更好。”
狄飞白没再追问,帐外风卷黄沙,胡乱拍打着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