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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岷风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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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孙二人出发那天,是个响晴的好天。

刚出丹棱不久,荒草丛便拦在眼前。葭儿回头:“外婆,没路了。”刘知芍笑了笑,抡起短锄:“没有路,咱们便开一条出来。”

劈开荒草往前走,草丛里忽然钻出一只小黄狗,毛茸茸的,不过两三个月大小,身上乌糟糟的,也不怕生,就这么一路跟着。

葭儿蹲下来,小家伙挨到她脚边蹭了蹭,又翻过身,肚皮朝天躺着,展了展爪子,眼睛提溜提溜地眨。葭儿抬头看向外婆,目光里带着恳求。

刘知芍点了点头。葭儿便把它抱到河边洗净,又喂了些吃食,唤它“豆豆”。从此,祖孙俩身后便多了一条摇摇晃晃的小尾巴。

起初是外婆诊病,葭儿在旁搭手。

先到了盐井村。盐工们常年泡在卤水里,个个指关节粗肿变形,伸都伸不直。葭儿头一回见到这样的手,愣了一瞬,才把药酒递过去。夜里歇在村中,她躺在铺上,翻来覆去想着那些手。索性坐起来,就着油灯翻《太平圣惠方》,指腹沿着字一行一行往下走,直到灯油矮下去,才吹灯躺下。

过了盐井,沿江往下走,到渡口村。汛期翻了渔船,几个汉子湿淋淋爬上来,外婆煮了姜苏汤驱寒,葭儿守在火塘边,一碗一碗递出去。有个老渔人接过碗时打量她一眼:“小娘子年纪轻轻,倒不怕这风浪。”葭儿笑道:“怕呢,所以格外当心些。”村民赠了一篮子鱼,豆豆叼着一条鱼干尾巴直晃,憨态可掬,惹得众人笑作一团。

秋日走到柿树村,满坡柿子正红,一颗一颗坠在枝头,像橙红的小灯笼。村中一个老汉贪嘴多食,腹鼓如丘,撑着腰直哼哼。刘知芍问葭儿:“你瞧这症,怎么治?”葭儿上前看了看:“莱菔子配枳实,煎汤消积。”刘知芍点点头,“那便你来。”半日后,老汉通了一口气,村里人提了一篮子软柿送来,豆豆按着一个满地滚,糊了满脸果肉。葭儿坐在门槛上啃柿子,随手替它胡噜干净。

自那之后,刘知芍便退到了后头。

有人来看病,她只在旁边坐着,偶尔剥个橘子。葭儿开方时偶尔迟疑,回头望她,外婆便塞一瓣橘子到她嘴里:“怕什么?你日日抱着那书看,难不成是白看的?”橘汁在舌尖漫开,葭儿咽下去,转回头,没有再犹豫了。

几次独立诊疗下来,葭儿渐渐有了底气。开方时不再频频回头,寻穴扎针也更利落。偶有拿不准的,也只是垂眼想一想,随即落笔。

乡野途中,她偶尔会在路口站住,望一望天色,想苏辙此刻在做什么。想着想着,又低头赶路。药篓里那本书安安静静躺着,被日头晒得温温的。

这日走到大邑县竹编村,正赶上秋社。腊肉飘香,米酒醇浓,满村笑语喧天。豆豆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尾巴甩得飞快。祖孙俩被这热闹绊住了脚,便商量着多留几日。

一名衙役脚步匆匆寻进村来,说县里主簿在附近竹林突发头风,正急着找医师。

村里人往宴席中间一指——一位老妪正与村妇划拳饮酒,爽朗大笑,瞧着已有几分醉意。衙役上前去请,老妪摆摆手:“醉了醉了,叫我徒儿去。”说着往旁边一努嘴。

衙役顺着看过去,那“徒儿”正蹲在树下给一个孩童喂药。年纪轻轻,面庞素净,动作却很稳,一手托着碗底,一手轻拍孩童后背,不急不躁。衙役等她喂完,走到跟前,恭敬道:“笑笑先生有请。”

笑笑先生?葭儿心想,这名儿倒是别致。她略问了几句病情,便匆匆随衙役去了。

刘知芍见状,拍了拍趴在脚边酣睡的豆豆:“豆儿,快跟着去,护着你葭姐儿。”豆豆猛地抬头,甩了甩脑袋,撒腿便跟了上去。

竹林离村子不远,穿过一片青翠便到了。竹舍掩在深处,葭儿推门进去,才发觉这是间画室。满地宣纸绢素铺陈,墙上、案头、甚至窗台上,处处是墨竹,浓淡相宜,森然挺立。

她顾不上细看,目光落在案前男子身上——此人约莫三十来岁,面膛方正清俊,广口薄唇,额角沁出一层薄汗,眉心紧拧着,显是疼痛难忍。

可即便如此,他手里还攥着笔。

葭儿忍不住蹙眉。入秋山风寒凉,竹林湿气又重,这般久坐伏案,笑笑先生早晚得变哭哭先生。

她嘱衙役关上窗,放下药篓,在案边坐下:“先生,我略通头风之症,先替您止痛。”

笑笑先生勉力抬眸,声音有些发虚:“有劳小娘子了。”

葭儿取出药瓶,将川芎、菊花细末以米醋调膏,细细敷在他胀痛的额角与太阳穴,又取银针施了几针。等胀痛稍缓,便取药材到屋侧小灶,慢煎蔓荆防风汤。

豆豆守在门边,竖着耳朵,时不时往屋里张望一眼。

服过汤药,笑笑先生又歇了半刻,面色渐渐松缓下来。他唤衙役取来诊金,又拱手道谢。

葭儿包好药材,细细交代了后续调养之法,正要告辞,目光却落在案角那幅刚完稿的墨竹图上,霎时顿住了。

竹枝弯直高低、粗细错落;竹叶萧萧,似有风声穿纸而过。整幅图笔意苍劲,劲节凌云,浑然天成,竟似取尽了天地造物的灵气。

如此风骨清竹……他定会喜欢的!

“先生画竹,竟有这般神韵。”她转头看向笑笑先生,语气诚恳,“我瞧着实在喜欢,不知可否,向先生买下这幅?”

笑笑先生闻言笑道:“小娘子,求我画作的人不少。可我啊,不卖画。”

“这是为何?”

“我画竹,不为技,不为名,更不为银钱。竹本山野清物,君子清友。一旦入了市井论价,便染了俗尘,失了本心。笔墨寄情,岂可买卖?我一生作画,只赠有缘人,从不售卖。”

葭儿听罢,心下敬佩,却仍未放弃。她俯身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布包,层层解开,露出一株野生紫芝。芝盖厚实,色泽深润,紫气隐隐,品相极佳。

“先生风骨,令人起敬。既不愿买卖,那以物换物可好?”她将紫芝轻轻搁在案上,抬眼道,“这紫芝是我前些日子进深山偶然所得,经年成形,极为罕见。先生常年伏案劳神,秋湿易犯头风,久服此物可平肝益气,秋冬少再复发。先生若肯应允,便以此芝,换您一幅墨竹。”

笑笑先生看向那株紫芝,心有所动。

“小娘子为何执意要这幅画?”

葭儿目光落回那幅墨竹上,“不瞒先生,我不日便将成婚。这幅竹,是想赠予我家郎君的。”

“原来如此。”笑笑先生含笑道,“我观小娘子施药沉稳、心怀仁术,处事有礼有节,原还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今日,我便结了你这一桩雅缘。这幅图,你拿去吧。”

葭儿心情刹那粲然,笑意盈眸,又补了一句:“多谢先生,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先生可否为这幅墨竹题字、加盖款印?”

“区区小事,有何不可。”笑笑先生随手取过一支狼毫,蘸饱淡墨,问:“你郎君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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