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夫人这日起了个大早。

天光未亮透，她便梳洗妥帖，换了件素净衣裳，坐上马车往蟆颐观去。眉山但凡有头脸的人家议亲合庚，多半要来此处求卜。观里的道长推算年命最是灵验，远近闻名。

她这趟去，便是带着苏史两家的草帖，来合二人的年命。

入了观门，小道士引她至偏殿。道长身着黄道袍，头戴华阳巾，接过草帖展开，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叩着。

他对程夫人并不陌生。当年她与苏洵来此求子，得应后亲手种下两株银杏。如今银杏已亭亭如盖，苏家的幺儿也到了成婚的年纪。

道长笑叹一声岁月荏苒，垂目掐算，片刻后徐徐开口：“郎君宝元二年己卯仲春二十降生，卯木属兔。娘子庆历元年辛巳冬月十七诞育，巳火属蛇。二人年柱上下顺生，无冲、无刑、无害。”

又道：“俗云‘蛇盘兔，必定富’。郎君温厚有才，体贴内眷；娘子明达果毅，善持门户。二人性情相济，相生互补，日后定是琴瑟和睦，门户兴旺，子孙满堂——夫人，此乃上等吉婚。”

程夫人听下来，面上的笑意掩不住，连声道好，额外多添了些酬缗。

道长自是笑纳。

不过，他还算出些别的。

这苏家幺儿的八字，论才，文贵之格，骨正品清，将来文章政事必有作为；论命，却生来体弱，思虑深重，事事往肩上揽，是个典型的劳碌命。往后还有几重劫数，能不能安然渡过，既要看自身福缘，也要看身边人，能不能替他撑住。

他抬眼看了看程夫人欢欣的面容，那句“只是……”终究没有出口。

程夫人起身，拜过各处殿宇，在观中慢慢走了一圈。廊下风铃轻响，银杏叶沙沙拂动。她站了片刻，终是折回案前，“道长，再烦劳一事。”

“夫人请说。”

她递过自己的八字，问起寿元。

道长接过去，掐指推算，半晌，低声说了几句。

程夫人听着，神情没有太大变化，只点了点头，将纸收回袖中。

观里很静，风穿过银杏叶，远处钟磬余响若有若无。她谢过之后起身离开，发髻齐整，步履从容，转身上了马车。

两个儿媳，虽还年轻，却得尽早培养了。

＊

时近芒种，眉山入了夏。蝉鸣聒噪，日头毒辣。

清芷药坊里一片忙碌。新出的熟水茶包卖得极好，一袋袋分好，泡水简便，价钱也公道，街坊邻里很是买账。

阿萍端着一碗乌梅汤来到后院，笑盈盈的：“娘子这几日瞧着越发高兴了，走路都带着风呢。”

葭儿接过来饮了一口，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没成想，那日胡乱琢磨的几个方子，竟卖得这样好。”

阿萍打趣道：“咱们娘子聪慧又能干，苏家姑爷真是好福气。”

“纳采还没过呢，可不许浑叫。”

两人笑闹了几句，阿萍便回堂前忙活去了。葭儿独自留在后院，低头拨弄着竹匾里的药材，心里慢慢数着日子——草帖换过了，合婚是上吉，婚期定在腊月廿七，还有半年多，日子宽裕得很。

正好。她还有一件想做的事。

日头渐渐偏西，一道影子从身前覆下来。葭儿抬起头，一下子站起身，扑进那人怀里。

“外婆！”

来人正是外婆刘知芍。她是乡间颇有名气的药婆，常年走乡串户给人看病。此时她身上还粘着尘土草屑，显是刚从外头问诊回来。

刘知芍稳稳接住外孙女，笑着拍了拍她的背：“哎哟！你这小猢狲，力道越来越大了！”

“您怎么才回来，我都等好久了。”葭儿嘟囔着，鼻尖轻轻一动，“外婆！你又偷偷喝酒！”

刘知芍被当场逮住，讪讪笑了两声：“……就抿了两口，解解馋罢了。”她轻咳一声，忙不迭转开话头，“走走走，带我瞧瞧你的药圃。”

葭儿应了一声，欢喜地挽着外婆，走到药圃跟前。

药圃里，几畦药材整整齐齐，藿香、佩兰、紫苏长势正好，绿油油一片，风过时簌簌地摇，满园都是欣欣向荣的生机。

刘知芍满意地点了点头：“打理得不错。”

葭儿刚要得意，就见外婆笑眯眯地回过头来，心里咯噔一下。

“我来考考你。”

果然啊，躲不过去。

刘知芍蹲下身，拨了拨脚边的紫苏：“紫苏分紫叶、青叶两种，入药主治有什么不一样？”

葭儿应声便答：“紫叶力强，善散风寒；青叶力缓，多作食养。”

“若染了风寒，又咳又嗓子痒，紫苏配哪一味煎最好？”

“配生姜。生姜散风寒，紫苏行气和胃，两味搭在一起，寒散了，咳就止了。”

刘知芍又拈起一株紫苏梗：“女子经期腹痛，分受凉血瘀和气滞血瘀两种，用紫苏该怎么搭？”

葭儿想了想：“用紫苏梗理气止痛。受凉血瘀的，加干姜暖身；气滞血瘀的，加陈皮理气……”

“你啊！还差着点火候。”刘知芍站起身，屈指敲了敲她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