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凉血瘀的，当归、川芎才是主药，干姜帮着散寒；气滞血瘀的，用香附疏肝理气，再配紫苏梗宽中止痛，加赤芍活血。看病下药，君臣佐使，半点儿乱不得。”

“哦……”葭儿捂着额头，乖乖点头：“外婆，我记住了。”

刘知芍寻了块石墩坐下，一条腿搭上另一条，散漫地晃着，正琢磨着下一问——

“外婆，我正等您回来商量呢。”葭儿忽然软声开口：“我想跟着您，去乡间游走问诊几个月。”

刘知芍抬眼睨她：“丫头，乡间问诊风餐露宿，可不是游山玩水那般轻松自在。”

“我晓得的。我都及笄了，不怕吃苦。”

“阿萍方才可告诉我，你今年便要成亲了。”

“还有好些日子呢，况且——”葭儿抬眼看了看园中生生不息的草木，“无论是史家女，还是苏家妇，我应当先做我自己。”

她凑到外婆身边蹲下，把脑袋搁在她膝头，“外婆，我所学尚浅，只有跟着您走乡串户，亲眼见、亲手治，医术才能真正长进。我也想趁此机会，好好认一认这方生养我的水土。”

刘知芍听她说完，爽快笑道：“好！女子立世，当有一技傍身，更需一副硬骨。”

葭儿抬起头，又撒娇地摇了摇外婆的胳膊。

“外婆带你去。”刘知芍抬手抚过她的发顶：“待采完夏茶，咱们就动身。”

＊

葭儿把药坊的事交托给阿萍，便随外婆回了丹棱。

茶山在屋后，疏疏一片，却绿得野趣十足。祖孙俩到时，芒种刚过，坡上的茶树正吐着一层新碧，风里都是清润的茶香。

这日晴光暖透，一老一少错落立在茶垅间，指尖起落，竹筐里的新茶渐渐盈满。

山下忽然传来马蹄声。

葭儿在茶陇半山腰，抬眼望去。山道尽头，一人策马逆光而来，通身被光尘勾成一道剪影。

马蹄声近，那道剪影翻身下马，从光里脱出身形——行止翩然，山风盈袖，正是苏辙。

她不知道他会来，此刻却也不觉得意外。

苏辙走到近前，先向外婆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随即挽起袖口，拎起满筐茶青往山下送。往返几趟，又寻来柴刀，将茶丛旁杂乱的枝桠一一斫去。见竹筐空了，便蹲下身，帮着收拢散落的茶芽。

粗活上手，竟十分利落。

刘知芍余光扫了几回，啧叹一声：“这后生，倒是个实心眼的。”

葭儿抿唇笑了笑，仍低头采茶。

忙活至傍晚，夏茶终于归置妥当。刘知芍到厨下生火做饭，葭儿和苏辙默契地跟过来，想搭把手，被她挥手往外赶：“去去去，你们到外头说会儿话，别在这添乱。”

葭儿明白外婆的用意，便和苏辙往茶园外的小山坡走去。

漫天火烧云，仿佛打翻了胭脂，把小山坡染成一片暖金。坡上野菊、地丁、蒲公英和各色野花沐着霞光，灿若云锦，迎风怒放。落日的烫意漫过山坡，山野绚丽而烂漫。

两人并肩坐在山坡上，肩头几乎挨在一起，同望着落日沉山，谁都没有说话。

山风卷着花香掠过来。葭儿轻轻吸了一口气，忽觉得这满坡的花、漫天的霞，都是来送别的。

她轻声开口：“后日我便随外婆动身了，循岷水往南去，沿途会经过不少村落。外婆擅治疑难杂症，好些村子都专程来请。”

苏辙转头看她，轻轻“嗯”了一声。

“书已誊完了。”他从怀中取出一册装订齐整的书卷，递到她面前。

葭儿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是温热的。厚厚一册《太平圣惠方》，是他不知熬了多少个夜才赶出来的。她低头翻了翻，又看到他眼下隐约的青影，心口忽然软了一片。

“多谢郎君。我定随身带着，细细地看。”

两人挨得近，风里他的气息渐渐清晰——干净的皂角香，混着淡冽的墨韵，和茶田的清苦。

她忽然很想靠到他肩上。

苏辙在旁温声道：“路途辛苦，你且照顾好自己，夜里记得添衣。愿你与外婆此行顺遂，不负心意。”

“我会的。你也是！”

“等你归来时，将一路的山川风物、乡野趣闻，都讲与我听，可好？”

他望着她，目光和煦温柔。

这一瞬，万壑含籁，数峰立暝。苍山如海，残阳如凝。

葭儿在他眼中看见两簇未熄的霞光，和两个小小的自己。她郑重点头：“好。”

又低头看着手里那册书卷，指尖抚过誊抄的墨迹，忽然觉得——此行千万户，他都陪着她。

她抬头望他，眉眼弯成月牙：

“腊梅开时，我回来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