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她竟还留着……”
那是半枚银鎏金花钿。单独看去,是一枝完整盛放的忍冬,可簪于鬓边。
可细看之下,花心处有一道极细的裂隙,花瓣只开了一半,另一半,被人齐齐剖去。
蘅娘指尖微颤,放下药勺,转身唤仆役,自室内取来另一半。
两钿缓缓相合。
断口处的榫卯严丝合缝,一扣即合。两半拼在一起,现出一朵完整的忍冬。
原来这朵花,从一开始,就是一蒂双生。
老人似喜似叹,百感交集:“我们年少交好,曾以此为记,期许这份情谊,如同本草忍冬,经久不凋。只是后来……刘家卷入方药之争,一夕惊变。这花,竟是隔了半生蹉跎,才重新双开。”
她凄然一笑:“沧州刘氏,本是医道大家。当年那桩旧案,哪是什么方药之争……不过是朋党倾轧,推了刘家出去顶罪罢了。”
葭儿望着远处的天空,心中说不出的酸涩。
清风徐徐,石案上的药粉随风扬起,似那些被光阴掩埋的旧事,散了,便再无人记起。
蘅娘朝葭儿走近,将合而复圆的双生花钿放入她手中。
“我与你外婆,天涯相隔,此生怕是再无相见之期。你且收下,转赠于最珍重的友人罢。只愿你们二人,能常伴左右,岁岁团圆,莫要像我们这般,半生蹉跎,咫尺天涯。”
葭儿眼眶泛了潮,脑海里浮起元汐的身影。她将花钿仔细收好,点了点头。
蘅娘看着她,声声惋惜:“当年知芍的医术天赋,太医局内少有人及。若非那场风波,她本可扬名京师,怎至于流落乡野,埋没一生。”
“婆婆,我晓得您是心疼外婆。”葭儿抬起头,眸光清澈如水,“外婆虽身居乡野,却一生行走村落,治病救人,未曾一刻失过医者之心。她教我,医不分朝野,药不问贵贱。能守一方乡亲,护身边骨肉,将一身本事用在实处……于外婆而言,不是埋没,是归处。”
蘅娘一怔。
她看着眼前这孩子,忽而释然:“是了……是我执念太深。知芍本就性情洒脱,她这一生,想来是活得比困在京城里更痛快,也更干净。”
最后一只药囊扎紧,葭儿行礼告辞。临行前,蘅娘又叫住她:“你在京中可有住所?若尚无安顿之处,便歇在我这里。”
“多谢婆婆厚爱。”葭儿回身,“我郎君在京应考,我还要去寻他。”
“你郎君唤何名?”
“苏辙。”
蘅娘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原来是他,我倒是听过。”
“欸?”葭儿有些吃惊。
“新科进士,韩枢密府上常客,欧阳公的得意门生。”蘅娘笑着看向她,“他们苏氏父子三人,如今可是名动京师,公卿名士争相延揽,风头更盛于状元郎。”
葭儿瞪圆了眼,半晌说不出话来。
*
黄昏时分,夕阳斜照,汴京城犹如敷了一层金粉,散发着橘金的光芒。
琼林宴散得晚。新科进士们三五成群,在苑门外拱手作别,有人高声相约明日再聚,有人醉倚仆从身上,犹自念叨着方才御赐的美酒。
苏轼却被常州同年们绊住了脚。蒋之奇拉着他的袖子,把宜兴的溪山说得天花乱坠——太湖如何浩淼,善卷洞如何奇绝,罨画溪两岸的桃花每逢三月便如云蒸霞蔚……
苏轼听得两眼放光,抚掌大笑,当场与人击掌为誓,说待他日致仕,定要卜居阳羡,杀鸡炊黍,与诸君做邻居。
苏辙在旁听着这“鸡黍之约”,忍不住弯唇。阿兄走到哪,都能与人结下缘分。
这缘分,还常与吃食有关。
苏轼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探出头来,朝弟弟摆摆手,含含糊糊喊了句:“卯君先回,我再坐坐!”话音未落,又被蒋之奇拽回去斟酒了。
苏辙便独自出了琼林苑。
他绕道去梅尧臣府上接父亲,却扑了个空。二人午后便出门论琴去了,归期不定。
苏辙只好一个人往回走。
三月的汴京,入夜前是最温柔的时刻。御街两侧的酒楼挑起灯笼,光影落在青石板上。风中挟着酒菜的香气,远处运河上传来桨声。
他沿着河岸慢慢走,绿袍的袖口被晚风轻轻掀起。
回到兴国寺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晚霞落在浴室院的墙上,染了一层淡淡的绯色。
他走进院内,蓦然呆住。
槐树下,一道倩影逆光而立,面容模糊,衣裙上落满斑斓余晖。
槐花飘飘荡荡,落在她肩头。
她发间没有簪花,也没有系幡,只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边。
他想,大约是醉了罢。
宴上明明只喝了几杯淡酒,可此刻眼前的景象,却像是从梦里裁下来的。
暮色、落英、春日、她。
他不忍上前。
怕一动,这影子就散了。怕一出声,这场梦就醒了。
他就那样站着,隔着满院纷飞的槐花,隔着薄薄的暮色,安安静静地看着那个身影,仿佛沉入了一个很轻、很软、很干净、很幸福的梦里。
模糊的光影中,少女缓缓回头。
不是梦。
槐花一片,又一片,落在她微微仰起的脸上。
余晖里,她的脸比记忆中瘦了些,下巴尖了,面颊不似往常红润,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像是许久未曾安眠。风尘仆仆的衣褶间,还带着河水的凉、药草的苦。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破碎艰涩:
“……葭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