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摊子上摆着一堆暗红色的树脂块,大小不一。葭儿蹲下捻了捻,摇头放下。第二个摊子的货色齐整些,她刮了刮断面,附在苏辙耳边轻声说:“味咸气腥,是海母血。”
又走了几处,接连看过数个摊子,眼看快到尽头,葭儿越看越沉默,眼底的期待一点点黯下去,化作失望。
“如何?”苏辙温声询问。
葭儿把一块假料放回摊上,起身,拉住他衣袖,无奈道:“苏小兔,我们方才,好像白吵了。”
苏辙一愣:“我们没吵……”
她挽住他的胳膊,边走边小小声说:“这些全是假的。号称麒麟竭的,有的是海母血,有的是紫矿树脂染的色,更有甚者,是拿猪血拌石灰捏造而成……”
她止不住叹气:“此药金贵,这些摊贩利欲熏心,欺负不懂行的人,当真无良!”
苏辙没说话,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恰在此时,身侧飘来几句压低的闲谈。
“瞧见前头那摊没?说是夏国使团谢吊祭顺路带来的,返程前先匀一批出来。”
“夏国的?那可是好东西。甘凉一带的货,错不了。”
“可不嘛,我盯了好几天了。”
葭儿与苏辙相视一眼,不动声色,循着那声音走了过去。
那摊子前围了七八个人,比旁处热闹不少。油布棚顶下挂着一盏羊角昏灯,灯下几只木匣敞着,里头羚角、硇砂、麝脐、蜜蜡,颜色杂陈,五光十色。
很快,前头那中年汉子已从摊前挤出来,冲同伴扬了扬下巴:“这成色,难得。”
同伴探头去瞧:“什么好东西?”
“羱羚角。”中年汉子把羚角小心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心满意足地走了。
葭儿精神一振,侧身挤至摊前。
摊后坐着一名西夏汉子,身形矮壮,肤色黝黑,颧骨高突,一双细眼隐在毡帽阴影里,神情难辨。
葭儿蹲下身:“敢问客商,可有上品麒麟竭?”
西夏人抬起眼皮,打量她片刻,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说不上友善,倒像在掂量她到底有几分识货。
他慢吞吞地将手探进怀里,捧出一只巴掌大的旧木方匣,神神秘秘地掀开匣盖。
里头卧着一块暗红色的树脂,约莫拳头大,色如凝血,光面沉郁,隐隐透出一层暗红的光泽,像凝固了的血。
葭儿止不住心跳加速,伸手将它捧出来,凑近鼻端闻了闻。微咸,微甘,气似栀子。
她的手顿住了,“这是……真品。”
苏辙亦俯身细看。
葭儿翻过树脂,细看断面的光泽与肌理,又用指甲在断面上一划,凑近看了看。眉头渐渐皱起。
“不对。”
“怎么了?”
她将那树脂举到灯前,对着光看断面,摇头道:“是真品,但并非上品。年头不够,树脂凝结的火候不到。”
她心里一下凉了大半,对苏辙摇了摇头:“这般药力,远不足救母亲那样的重症……”
苏辙默默将那块树脂看了一遍,没说什么。
二人正要转身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沉闷的声音,说着不标准的汉话:
“二位,看过货,便想离去?”
两名魁梧大汉不知何时已拦住了去路。一个满脸络腮胡,腰间别着一把弯刀;另一个稍瘦些,目光阴沉,如鹰隼一般锁着他们。
苏辙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半步,将葭儿挡在身后,回身看向面色阴沉的西夏摊主。
摊主冷嗤一声,语气蛮横:“我这乃是使团的货。你们翻看许久,又刮又嗅,分文不花便想离开?不合规矩吧?”
两名大汉逼近几步,浓重的影子覆落下来,彻底封死前后退路。棚下烛火一晃,刀鞘冷光一闪。来客见状,慌忙散开,生怕招惹麻烦。周遭摊贩尽数低头,无人敢多看一眼。
“摊主此言差矣。”苏辙看着摊主,从容不迫,“你在此处营生,本是私下通商,最忌生出事端。若今日仗势拦阻、胁迫宋人,便是在大宋地界寻衅生事。”
葭儿在他身后,悄悄攥紧了他的衣袖。
苏辙却气定神闲,继续慢悠悠道:“近日开封府包府尹正巡查各处私市,严查蕃商恃势欺人、强胁路人等事。今日之事,一旦闹到开封府,便不是你我私事,而是蕃商与宋民的纠纷。”
葭儿听得一愣。连包拯都搬出来了?不知待会儿,会不会连官家一并抬出来。
摊主冷笑:“怎么,你威胁我?”
苏辙笑了笑,不急不恼:“摊主说笑了。我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拿什么威胁?”
“我只是替摊主算一笔账。你在此守摊,一日辛劳,卖出几件货,挣的是辛苦钱。可若因一块树脂,引得开封府传召使团中人问话——”
他看着摊主,目光里带着一点真心实意的惋惜:“这笔账,摊主比我算得清。”
西夏摊主的面皮抽了一下。抱在胸前的手指微微松开,细眼在毡帽阴影里眯成一条缝,打量着眼前这个书生。像是在掂量,这只看上去温吞的兔子,究竟还有几颗獠牙没露出来。
“使团?”摊主嗤了一声,底气已不如方才,却仍强撑着,“使团的人,岂是你们宋人想传就传的?”
“说得是啊。”苏辙点了点头,似是深以为然,“使团之人,自不是随意可传的。”
“是以一旦受理,便不是摊主一人能够了结。官府要问的,是使团为何私贩禁物、为何纵容属下胁迫路人。贵使团千里入汴,本为通商修好,倘若为着一桩药材买卖,累得使团上下受官府盘查,再被朝中台谏盯上——”
他微笑着,一字一句:“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凡事都讲一个‘理’字。可天子脚下的风波,也最容易直达天听。”
果然,还是把官家搬出来了,葭儿暗自想着。
“你——”摊主脸色骤变。他意欲发作,可“天子”二字压下来,分量远胜过包府尹。包拯办案尚且循章法,可一旦惊动朝堂,便再无转圜余地。他一时竟寻不出话来驳斥。
苏辙不给他喘息之机,拱手一礼,姿态诚恳:“我二人只为寻药,寻不到便离去。方才多有叨扰,是我失礼在先。”
“摊主若肯行个方便,”他说,“此事便当作从未发生。你我各走各路,两不相干。”
两个大汉面面相觑,全然搞不清楚状况,不知所措地看向摊主。摊主咬牙,神情千变万化。
僵持,沉默。
终于,摊主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极不情愿地朝两个大汉一摆手。
“让他们走。”
瘦高个心有不甘,急促吐出一串党项语。摊主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厉声用党项话呵斥。瘦高个抿紧嘴唇,侧身让开一条通路。
苏辙不紧不慢地向摊主拱了拱手:“多谢。”
然后转身,拉着葭儿的手,一步一步往外走。
穿过整条棚廊,推开旧木门,一线天光从巷顶劈下来,晃得她眯了眯眼。方才满棚的昏黄,连同刚燃起的希望,好似一并关在了那扇门后。
此处已是汴京藏得最深的私市。若连这里都没有,她实在不知道,还能去何处寻?
她低着头,恹恹地往外走。快到巷口时,余光里忽然撞进一道人影。
红衣。银饰。异香。
葭儿的脚步猛地钉住。
“元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