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行至丽景门附近,苏辙缓缓收缰。
怀远驿就在前头了。
这处官驿,坐落在汴河北岸的兴道坊,是汴京专门接待蕃国使节的馆舍。自景德三年设驿以来,南蕃、交州、西蕃、大食、龟兹、于阗、甘州诸国的贡使商旅,都在此处落脚,经年不绝。
苏辙翻身下马,伸手,将葭儿扶落。她足尖刚沾地,便仰头望向高悬的门楣。
“怀远驿——”
她轻轻念了一遍,“‘怀远’二字,当真好听。”
苏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此名取自《中庸》‘怀诸侯,柔远人’,是以仁德安抚远客、怀柔四方的意思。”
“原来是这样。”
二人先寻到驿中马厩,将坐骑交付驿卒打理。栏下骏马成行,鞍韂齐整,蹄声错落、人语嘈杂,可见这处官驿常年车马辐辏、客流繁盛。
葭儿跟苏辙往里走,步入驿中,忽觉周身气味都变了。乳香混着羊脂,檀木掺着酒气,异邦的衣影擦肩而过,巾帽、毡笠、金线、铜铎,形形色色,来来往往。
苏辙已居京一年,天南地北的面貌,大略能认得。他边走,边低声同她细说:
“那长髯高鼻、以帛缠头、散披其服的,是回鹘人。”
“头戴小金花毡笠、身牵骆驼、鞍驮着毡兜铜铎的,是于阗来客。”
“深目卷发、瞳色如碧海琉璃的,多半是大食商贾……”
葭儿头一回见着这么多异邦面孔,又是新奇,又是期待。
难怪蘅婆婆特意指了此处。四方珍客云集,奇货荟萃,或许她苦苦寻觅的麒麟竭,便藏在这万千异域行囊之中。
可欣喜没多久,心头又浮起一桩愁事。
“子由,”她拽了拽苏辙的袖口,眼底迷茫:“都说麒麟竭价值连城、千金难觅,这儿若真有上品,我们……拿得出这许多银钱么?”
苏辙想了想,老实答:“拿不出。”
葭儿眉心深深皱在一起,“我原想着,出嫁时,爹爹为我备了不少嫁妆。若凑不够,便暂且典当了,眼下……”
“不可。”
他截断她的话,声音是罕见的冷硬,不带半分转圜。
葭儿脚步一顿。成婚以来,苏辙待她,从来都是温柔和煦,“好”字当先,还从未这样直截了当地、硬邦邦地否决过。
“为何不可?总能帮衬一二。”她有些委屈,把他的袖子揉作一团。
“便是不可。”
苏辙任她摆弄袖子,脚步却没有停,语气依旧冷硬。
葭儿正要再说,天光忽地一暗。抬头看去,二人已走进蘅娘说的那条夹巷。巷道极窄,青苔覆壁,砖缝间野草参差,莽莽荒荒。
苏辙意识到她缄默不语,便解释道:“嫁妆是女子的私产,是丈人留给你的体己,也是你往后立身的退路。动不得。”
“可我嫁的是你啊。”葭儿轻声辩驳:“你又不会弃我于不顾,不过一时应急,何须如此……”
“我不愿你为我、为苏家,不顾后果,断了自己的后路。”他语气生硬,直接打断了她。
葭儿停下脚步,心下郁愤。只觉得这只小兔子执拗起来,当真是冰冷又疏离,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夫妻一体,本就该患难与共。”她鼻尖微酸:“什么不顾后果,你怎能这样说呢?钱财不过身外之物,你我之间,也要分得这样清么?”
苏辙也驻了足,蹙起眉,神色严肃:“恩义是夫妻情分,退路是立身根本。人这一生,再信任谁,也不该自断后路,把自己逼入绝境。”
道理她都懂,他是为她打算,无可指摘。可这般说教的、冰冷的语气,一句一句压下来,叫她呼吸一声急过一声,委屈一层叠过一层。
“我、我想了很久才开这个口。明知药材昂贵,家里不一定够,我能拿出来,便先拿出来。你倒好,说得我像是脑子一热,不管不顾,什么都不盘算,张口就要典嫁妆似的……”
明明是一片好心,还千辛万苦地赶到了这里。一腔热腾腾的心意,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换来的只有指责。她越说越心酸,狠狠甩开他的袖子,背过身去,肩头微微颤动。
苏辙看着她气咻咻的背影,瞬间手足无措。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他垂首,声音低哑:“本就亏欠你,还没能给你什么,还没让你过上安稳日子。又如何能,拿你的去填……”
“娘子这么说,更叫我无地自容了……”
小娘子的后肩微微起伏,浅浅吸着气,半晌,闷声道:“至亲、夫妻之间,注定是要互相亏欠的,没办法两清。我不是为你,是为母亲。哪怕不是你的妻子,我也愿倾力相助。”
“便是暂且典当了又如何?等日后宽裕些,再赎回来就是。天又不会塌,咬咬牙,日子总能过下去的……怎就无路可退了?哪有你说的这般严重?”
说着,她声音里带了哽咽,回头瞪了他一眼,又飞快转回去,小声控诉:
“苏小兔,你方才……好凶。”
苏辙被这句话扎了一下,心里痛得一跳。这才意识到,方才只顾着说理,语气严苛,全然忽略了她的心意与委屈。
他轻轻扶上她的肩膀,小心翼翼将人转过来。见她小脸泛白,垂着眸,嘴唇紧抿着,小小的鼻头也是微红的,鼻翼微翕,正竭力压着翻涌的情绪。
“抱歉……是我不好。”他慌慌垂下眼,声音很低,“方才语气太重,让娘子受委屈了。”
葭儿吸了吸鼻子,赌气似的别过脸,不看他。却也知晓,寻药救母迫在眉睫,此刻断不是夫妻俩置气闹别扭的时候。
她抿了抿唇:“……不怪你。你昨夜彻夜未眠,本就疲惫。人若身上难受,心绪总是不佳的。”
说着,兀自转过身朝前走:“我们莫要争执了,且想想,若是银钱不足,可还有什么变通之法?”
他默默看着她的背影。
比在眉山时清瘦许多,透着倔强和坚韧。方才明明受了委屈,却第一时间体谅他的难处。
他心尖一阵闷痛,下意识拿指节抵了抵心口,像要把那份窒闷摁下去。
见她走远,忙快走几步跟上,拉住她的手腕。
葭儿抽了一下手,没有用力挣开。
他便握住她的手,缓声道:“世间交易,非独金银。技艺、才学、人情、物什,凡有所余,皆可相易。物是死的,人是活的。世路何曾绝人?总能寻着门路的。”
葭儿偏过头,抬起眼看他。
他低头凑近些,轻轻摇了摇她的手,尾音软下来:“……我们一起。”
她没吭声,瞅了他一会儿,反手拉着他往前走,拐进巷子深处。
巷子越走越深,天光越走越窄。
到了尽头,一扇不起眼的旧木门半掩着,隔绝内外。苏辙伸手推开,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响。
门后,俨然是另一方天地。
一条极长的棚廊隐在暗处。廊顶覆着油布,天光透不进来。两侧支着密密的摊子,灯烛摇曳,高高挂起,像晦暗天幕上零落的几颗星子,影影绰绰。
空气里浮着淡淡沙尘,混着异域杂香。往来行人低声交谈,稀稀疏疏散落在各处摊前,面容隐在光影里,朦胧模糊。
诡异,沉寂。难怪叫鬼市子。
葭儿下意识往苏辙身侧靠了靠。见他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心底便稍稍安定下来。
两人沿着棚廊往里走。
葭儿一边走一边扫视摊上的货物——象牙、犀角、琥珀、没药、胡椒、珊瑚、琉璃珠子……琳琅满目,真假难辨。
她心里惦记着麒麟竭,目光专往药材类的摊子上落。